第126章 顾宅的鸿门宴(2/2)
他看起来比照片上更严肃,更难以接近。大约五十多岁,头发乌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多少皱纹,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林见星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起身。
“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见星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很凉。
老者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夜寒的父亲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见星。
那种目光让林见星很不舒服——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或者……一个麻烦的处理成本。
“林见星。”顾振霆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十八岁,星耀战队青训出身,目前是正式队员。福利院长大,中学辍学,在网吧打过工。”
他顿了顿,补充道:“父亲林风,二十年前的电竞选手,死于意外火灾。母亲……病逝。”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剖开林见星最隐秘的过去。
“顾董事长调查得很清楚。”林见星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必要的了解。”顾振霆淡淡地说,“毕竟,你和我儿子走得太近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落地窗的窗帘缓缓合拢,隔断了外面的光线和景色。书房里的光线变得更加集中,也更压抑。
“我直说吧。”顾振霆放下遥控器,看着林见星,“我不喜欢你接近夜寒。不是因为你的出身——虽然那确实是个问题——而是因为,你让他分心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夜寒有他的路要走。顾氏集团需要他,家族需要他。电竞……只是他叛逆期的一场游戏,迟早要结束的。而你,是这场游戏里最大的变数。”
林见星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所以呢?”他问,“您想让我怎么做?”
顾振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林见星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支票。
他看了一眼数字,心脏猛地一跳。
五百万。
“这是一部分。”顾振霆说,“只要你离开星耀战队,离开夜寒,离开这座城市,这些钱就是你的。另外,我还可以安排你出国,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重新开始。”
他的语气像是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你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性。但有了这笔钱,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读书,创业,甚至换个国家继续打电竞。何必非要留在这里,搅进这潭浑水?”
林见星看着那张支票,又看了看文件夹里的其他文件——某所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某个海外电竞俱乐部的试训邀请,甚至还有一套海外房产的购买意向书。
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只要他点头,他就可以摆脱现在的一切麻烦,开始全新的生活。
多么诱人的条件。
多么……冰冷的交易。
林见星合上文件夹,推回顾振霆面前。
“抱歉。”他说,“我不能接受。”
顾振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嫌少?”他的声音冷了一些,“可以谈。”
“不是钱的问题。”林见星直视着他,“电竞是我的梦想,星耀是我的战队,顾夜寒是我的队友。我不会因为任何威胁或利诱,放弃这些。”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顾振霆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更加浓重的审视。
“有意思。”他缓缓地说,“看来秦墨说得对,你确实……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样。”
秦墨。
这个名字让林见星的心猛地一沉。
“秦墨跟您说了什么?”他问。
“很多。”顾振霆重新靠在椅背上,“比如,你一直在调查你父亲的死。比如,你怀疑顾氏集团和那件事有关。比如……你接近夜寒,也许不只是为了电竞。”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林见星,我不管你想查什么,也不管你怀疑什么。但我要提醒你:二十年前的事,早已尘埃落定。翻旧账,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威胁意味。
林见星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您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他问,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
顾振霆沉默了。
他转动椅子,看向身后书架上某个位置。那里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一群穿着旧式战队队服的年轻人,站在某个简陋的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容灿烂。
林见星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林风。
他的父亲。年轻,充满朝气,眼睛里闪着光。
“你父亲……”顾振霆缓缓开口,“是个很有天赋的选手。可惜,生不逢时。”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林见星。
“二十年前的电竞圈,和现在不一样。没有正规的联赛,没有完善的规则,没有健康的生态。有的只是混乱,投机,和不择手段的竞争。”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顾氏集团当时确实投资了电竞,也赞助了几支战队。但那个行业太乱了,乱到……有时候,一些事情会失控。”
“什么事情?”林见星追问。
顾振霆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某个格子里拿出一本厚重的相册,翻到某一页,然后走回来,把相册放在林见星面前。
那是一张更加清晰的合影。背景看起来是某个比赛的现场后台,七八个选手和工作人员挤在一起。林风站在中间,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年轻版的顾振霆。
两人都笑着,但林见星注意到,父亲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这是你父亲出事前一个月拍的照片。”顾振霆说,“那时候,他所在的战队,和我们投资的一支战队,正在竞争一个很重要的赞助合同。”
他的手指点在照片上。
“比赛很激烈,双方都有压力。然后……发生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林见星的声音在颤抖。
顾振霆看着他,眼神深邃。
“有人举报你父亲打假赛。”
林见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假……假赛?”
“证据看起来很充分。”顾振霆的声音依旧平静,“比赛录像里的几个‘失误’,银行账户里多出来的几笔不明转账,还有……几个‘证人’的证词。”
他合上相册。
“事情闹得很大。你父亲否认,但证据对他不利。战队迫于压力,暂停了他的比赛资格。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就在调查期间,战队基地发生了火灾。你父亲……没能逃出来。”
林见星死死地盯着顾振霆,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找出谎言的痕迹。但顾振霆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些证据……”林见星艰难地开口,“是真的吗?”
顾振霆沉默了几秒。
“重要吗?”他反问,“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你父亲已经死了,当年的相关人士也都散了。真相是什么,早就被时间掩埋了。”
“对我来说重要!”林见星猛地站起来,声音提高,“那是我父亲!他死了,背着打假赛的污名死了!如果他是被冤枉的,如果他是被人害死的——那我就必须知道真相!”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发热,但他强迫自己不要哭。
顾振霆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也许是怜悯,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别的什么。
“林见星,”他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有时候,真相并不美好。知道了,反而会更痛苦。”
“那我也要知道!”林见星一字一句地说,“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有多痛苦,我都要知道!”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墙上的古董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良久,顾振霆叹了口气。
“看来,我们谈不拢了。”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文件夹。
“条件不变。五百万,出国,新的开始。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林见星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冷的笑容,带着决绝。
“顾董事长,”他说,“您可能不明白。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比如尊严,比如真相,比如……为父亲讨回公道的决心。”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顾振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见星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如果你坚持要查,”顾振霆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么,我们就是敌人了。而和我作对的人……通常都没有好下场。”
赤裸裸的威胁。
林见星握紧了拳头。
“我也有一句话想告诉您。”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我父亲的死,真的和顾氏有关,和您有关……那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真相大白。”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刚才的老者不知道去了哪里。林见星快步穿过奢华却冰冷的大厅,走到门口,自己拉开了那扇沉重的实木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气息。
他走下台阶,看见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司机站在车旁,看见他出来,立刻拉开了后座车门。
林见星没有上车。
“我自己回去。”他说。
司机愣了一下:“可是老爷吩咐——”
“告诉顾董事长,”林见星打断他,“我不是他的员工,不需要听他的吩咐。”
说完,他转身,沿着那条长长的碎石车道,大步朝外走去。
夜风吹起他的头发,也吹散了他心中的恐惧和不安。
他知道了。
顾振霆知道父亲的事,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内情。但他选择掩盖,选择用钱来摆平。
而秦墨,在这件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林见星走到铁艺大门前,门自动滑开。他走出顾家老宅,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灯火辉煌的别墅。
很华丽,很气派。
但也……很冰冷。
他拿出手机,给顾夜寒发了条信息:“我出来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我在街角。黑色SUV。”
林见星沿着安静的街道往前走,拐过一个弯,果然看见一辆黑色的SUV停在树荫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顾夜寒坐在驾驶座上,脸色凝重。
“怎么样?”他问。
林见星把书房里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省略了自己的情绪波动,只讲了关键内容。
顾夜寒听完,沉默了很久。
“打假赛的指控……”他缓缓开口,“我从来没听说过。”
“可能是被压下去了。”林见星说,“你父亲说,事情闹得很大,但最后随着我父亲的死,不了了之。”
他看向顾夜寒:“你相信吗?我父亲会打假赛?”
顾夜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我不了解你父亲。”他说,“但我了解你。而你……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所以,我相信,你父亲也不是。”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林见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觉得很累。
“明晚,”他说,“我们必须成功。”
“嗯。”顾夜寒应了一声,“苏沐白那边进展顺利。只要服务器按时断开连接,我们就能进去。”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
但林见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顾家老宅的书房里,顾振霆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手里拿着手机。
“他拒绝了。”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秦墨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早说过,那小子骨头硬得很。”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顾振霆问。
“按照计划。”秦墨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他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明晚……送他一份大礼。”
顾振霆沉默了几秒。
“别闹出人命。”他说,“顾氏现在的形象,经不起丑闻。”
“放心,父亲。”秦墨轻笑,“我很专业的。只会让他……生不如死。”
电话挂断。
顾振霆放下手机,转身看向书架上那张老照片。
照片里的林风,笑容灿烂,眼神明亮。
而他旁边的年轻顾振霆,也微笑着,但那只搭在林风肩上的手,却显得格外用力。
“抱歉。”顾振霆低声说,像是在对照片里的人说话,“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拉开抽屉,把照片放了进去,锁上。
然后,他关掉了书房的灯。
黑暗中,只有古董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明晚。
一切都将在明晚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