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魂兮彷徨(1/2)
高空坠落的感觉,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地从喉咙里抛了出去,徒留一个空洞的、疯狂抽搐的残影在胸腔里挣扎。风不再是风,是无数把冰冷锋利的锉刀,刮过皮毛,刮过骨骼,刮过每一寸试图尖叫却发不出声音的声带。视野在颠倒,破碎的天空、急速放大的地面、旋转的楼宇剪影混成一团扭曲的、令人作呕的色块。失重感攥紧了五脏六腑,将它们提起来,又狠狠掼下去,在那短短几秒里,反复碾磨。
不是痛。是比痛更彻底的东西。是“存在”本身被暴力撕扯、剥离、抛入虚无的极致恐慌。
然后,连这恐慌也来不及抵达终点,来不及在坚硬的现实上撞碎成血肉模糊的具体,便突兀地、干净利落地——
断了。
像被剪断线的木偶。像摁熄的屏幕。像沉入最深、最黑、连梦都不会滋生的海底。
“唔?”
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困惑和茫然的鼻音。
赵璐睁开了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没有粉碎的骨骼,没有温热血浆浸透皮毛的黏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轻飘飘的、无所依凭的虚无感,仿佛自己变成了一缕被吹散又勉强聚拢的烟。
他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出的,是完全陌生的景象。
不是天庭那总是流溢着淡金霞光、云雾缭绕、建筑巍峨却冰冷的琼楼玉宇,也不是坠落前那钢筋水泥铸就的、令人眩晕的灰色森林。
这里……很奇怪。
天空是一种恒定的、缺乏变化的昏黄色,像陈旧的羊皮纸,没有日月星辰,却均匀地散发着足以视物的、冰冷的光。空气凝滞,感觉不到风,也几乎没有温度,吸进肺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淡淡灰烬和……某种类似陈旧纸张与香烛混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灰褐色、黯淡无光的爪子正站在一条……异常平整光滑的、深灰色的“路”上。路的两旁,是整齐划一的、造型简洁到近乎刻板的建筑物,色调以黑、白、灰为主,间或有些暗红或幽绿的点缀,线条冷硬,没有多余的装饰。一些发光的、不断流淌着奇异符号和画面的长方形薄板镶嵌在建筑表面,提供着主要的光源和信息。
有“人”在走动。形态各异,有的勉强保持着近似人形的轮廓,周身笼罩着淡淡的、不同颜色的光晕;有的则直接是兽类、精怪甚至更难以名状的形态,但都沉默着,沿着固定的方向飘忽移动,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谈,眼神空洞或茫然,仿佛遵循着某种既定的程序。他们身上穿着……呃,有些是古朴的长袍,有些竟是类似现世中的西装、衬衫、甚至休闲服,只是款式略显怪异,颜色黯淡。
远处,有更高大的建筑轮廓,顶端闪烁着巨大的、幽绿色的发光字体,可惜那些扭曲的文字赵璐一个也不认识。还有类似车辆的事物无声滑过街道,没有轮子,离地半尺,尾部拖着淡淡的白色光痕。
这景象……
赵璐瘦小的身体微微发抖,灰褐色的皮毛在昏黄天光下更显黯淡无光,唯有额心那一小撮黯淡的金毛,似乎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他琥珀色的眼眸清澈依旧,却盛满了比生前更甚的怯懦与不知所措,像误入精密冰冷仪器丛林的小兽。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高空坠落时撕裂一切的绝望,是猫龙和龙猫那两兄弟惊慌失措……
再往前,是诡计那总是带着不耐烦、却偶尔会扔给他一点干粮的树屋角落,是苏明短暂收留他时……
是更久远以前,在天庭边缘踽踽独行、忍受着四面八方排斥与低语、只因那伴随他出生的、挥之不去的【天谴霉运】……
死了吗?
这里是……地府?
可是,和传说中阴森恐怖、刀山火海、鬼哭狼嚎的景象,完全不同。除了那无所不在的、令人心头沉甸甸的昏黄色调和死寂氛围,这里看起来……竟然和人间那些现代化的都市,有几分诡异的相似。只是更加秩序森然,更加冰冷无声,更加……缺乏“生”气。
与时俱进?连地府也……?
这个念头让赵璐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想把自己藏进某个不存在的角落。温和怯懦的本性让他不敢上前询问任何一个飘过的“身影”,强烈的自卑和自我厌弃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即使死了,变成了鬼魂(大概是吧),他依然是那个不祥的、会带来厄运的、被排斥的怪物吗?在这里,会不会也被嫌弃?
母亲……
这个深埋心底、几乎成为某种执念的词汇,在此刻死寂的陌生环境里,变得更加渺茫,也更加沉重。他来到这死后的世界,与寻找母亲线索的渴望,是更近了,还是彻底无望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与周围沉默流动的“魂灵”格格不入。琥珀色的眼眸里,怯懦之下,渐渐浮起一层更深的、近乎绝望的茫然。高空坠落的失重与恐慌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更庞大、更无从抗拒的虚无与冰冷秩序中的,无声的窒息。
原来,死亡并非痛苦的终结,而是另一种形态的、或许更加漫长的漂泊的开始。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超乎他所有贫瘠想象的方式。
他额心那撮黯淡的金毛,在周遭幽绿或惨白的光源映照下,微弱地闪了一下,旋即又黯淡下去,像风中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点火星。
时间在这片昏黄、凝滞的天地里,失去了人间鲜明的刻度。没有日升月落,没有钟表滴答,只有一种庞大而均匀的、仿佛永恒般的“当下”,缓慢地向前蠕动,像一条看不见首尾的、流淌着灰烬的河。
赵璐站在原地,感觉不到饥饿,感觉不到疲惫,甚至感觉不到“站立”这个动作本身应有的重量。他只是一缕有了形状的茫然,被抛掷在这陌生的、秩序井然的死寂里。然而,即使是茫然,也有其极限。
那无所不在的、冰冷的、缺乏生气的静谧,像一层无形的膜,渐渐包裹上来,带来一种比坠落时的恐慌更渗入骨髓的压迫感——一种即将被这永恒的静止同化、消解、最终连“茫然”都失去的恐惧。
不能……一直停在这里。
这个念头微弱,却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包裹他的麻木。至少……要先走几步试试,不是吗?就像生前,无论多么想蜷缩在阴影里,最终还是要颤抖着迈出步子,去觅食,去躲避,去承受那些因他而起的意外和随之而来的嫌恶目光。
他灰褐色、黯淡无光的爪子,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动作僵硬,仿佛关节生了锈。蹄尖落在深灰色、光滑得映不出倒影的路面上,没有声音。
一步。
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转移。没有实感,像踩在云上,却又比云更滞重。
两步。
琥珀色的眼眸低垂,死死盯着自己移动的爪尖,不敢看周围那些沉默流淌的、形态各异的“居民”。额心那撮黯淡的金毛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三步,四步……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仿佛随时会惊扰什么,或者……被什么吞噬。每一步都带着试探,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怯懦。他不时飞快地抬起眼帘,瞥一眼四周。单调的建筑,流动的幽光,无声的魂灵。一切都带着一种程序般的精确和疏离。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重复的景象再次拖入更深的麻木时,视线边缘,某一点不一样的色彩,或者说,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像投入死水的一粒微弱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他停下脚步,迟疑地,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家……店铺。
夹在两栋线条冷硬、通体灰黑的建筑之间,显得异常低调,甚至有些格格不入。招牌不是发光的长方形薄板,而是用某种漆黑的、纹理细密的木质雕刻而成,边缘镶嵌着一圈大小不一、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石子,像将星子凝固在了黑夜里。上面,是用一种极其优美、甚至带着几分翩然欲飞意味的字体,镌刻着四个字——
【彼岸·浮生】。
赵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招牌的独特,而是因为……某种感觉。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周遭冰冷死寂氛围的……“熟悉”的气息。那气息并非他记忆中的任何具体事物,更像是一种……“质地”?温暖的,略带苦涩清香的,甚至带着一点点……生命挣扎过的痕迹?与这地府无处不在的、属于“终结”和“沉寂”的质感,截然不同。
就像在无边灰烬里,嗅到了一缕残存的、属于远方森林的、潮湿的生气。
这家店,不像其他店铺那样张扬着存在感,它安静地伫立在那里,门楣下没有闪烁的霓虹,只有几盏造型古朴的纸灯笼悬着。灯笼的光是暖黄色的,不亮,堪堪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光线柔和,甚至带着一丝人间烛火般的、微微摇曳的质感,在恒定昏黄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珍贵。
橱窗是落地的,擦拭得一尘不染。里面陈列的,并非人间或天庭常见的、姹紫嫣红的凡俗花卉。而是一些形态极其奇异的存在:有枝蔓蜿蜒如烟雾、顶端开着半透明淡蓝色小花的藤萝;有叶片厚实如墨玉、叶脉却自行流淌着银色微光的矮株;有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呈锯齿状、散发着珍珠般柔和荧光的重瓣花;甚至还有一盆看起来像是灰色石头的东西,表面却布满了细密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金色脉络……
它们安静地待在橱窗后,有些散发着极淡的荧光,有些几乎是半透明的,仿佛介于实体与幻影之间。没有香气溢出(或许被玻璃隔绝了),但仅仅是看着,就仿佛能感受到一种微弱的、与这死寂世界对抗着的生命力,或者说是……某种凝固的、属于“记忆”或“执念”的美丽形态。
赵璐站在街对面,隔着并不宽阔的、魂灵稀疏的街道,望着那家店,望着那暖黄的灯笼光,望着橱窗里那些奇异的、发光的植物。琥珀色的眼眸里,怯懦依旧,却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痴迷的恍惚。
那熟悉的气息……更清晰了。虽然依旧无法辨认来源,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心底某个尘封的、对“温暖”和“归属”极度渴望的角落。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爪子再次迈动。
这一次,方向明确。
他穿过街道,走向那家【彼岸·浮生】。脚步依旧很轻,很慢,却不再只是盲目的试探。他走到店门口,灯笼的暖光将他灰褐黯淡的皮毛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短暂的温度。他仰头看了看那块漆黑的木质招牌,又看了看橱窗里一株花瓣如同冰晶凝结、内部却有星点光芒流转的花。
犹豫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对“熟悉”气息的追寻,对眼前这小小“异数”的好奇,或者说,仅仅是内心深处那点卑微的、想要靠近一点点“不同”与“温暖”的渴望,压倒了对陌生环境和可能遭遇排斥的恐惧。
他抬起前爪,轻轻推开了那扇看起来并不沉重、雕刻着简单缠枝花纹的玻璃门。
门轴转动,没有发出“吱呀”的噪音,只有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风拂过风铃的、空灵的“叮——”声,悠长,清越,瞬间荡开了周遭凝滞的死寂,也清晰地传入了店内。
门内,是另一片天地。光线、气息、质感,都与门外那个冰冷、秩序、昏黄的“地府”都市,截然割裂开来。
赵璐走了进去。
“倒霉的孩子?”
幻影那句轻飘飘、带着恶劣玩味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诡计刚刚用【太阳真火】烘托出的、环绕树屋的虚假暖意,也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面对熟睡女儿时的片刻平静。
诡计异色的眼瞳在昏暗中骤然收缩。左眼的赤红深处,似乎有暗火无声爆裂;右眼的冰蓝则瞬间凝结,寒意凛然。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转身去看那个已然消失的影子,但周身那层懒散的、厌世的壳,仿佛被这句话狠狠敲出了一道裂痕。
不安感。
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冰冷的、粘稠的、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晕染弥漫开的不祥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那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他憎恶——是每一次失去、每一次“约定”被打破、每一次“自己人”遭遇不测前,灵魂深处那根无形之弦被拨动时,发出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绝望的嗡鸣。
孩子……倒霉……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碰撞、回响。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个灰褐色、黯淡瘦小、总是低垂着头、琥珀色眼眸里盛满怯懦与卑微渴望的身影,突兀地、清晰地浮现在他心湖之上。
赵璐。
那个被苏明短暂收养,又托付给他的,带着【天谴霉运】的小东西。
沉默,安静,像一团会移动的、不祥的阴影,却又有着某种令人……烦躁的脆弱感。诡计记得自己当时多么不耐烦,多么想把这个“麻烦”连同他那该死的霉运一起丢出树屋。但最后,或许是赐福小心翼翼的目光,或许是那小兽眼中一闪而过的、对“收留”的卑微感激刺痛了他,他终究是默许了对方在树屋附近一个干燥避风的角落蜷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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