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火种，与枷锁（2/2）
空气经过多层过滤，洁净到近乎虚无，却又沉重得像是灌注了水银，沉甸甸地压在潘阳的肩头，浸透他的每一寸感官。
潘阳走到主控制台前，将一个加密U盘插入了服务器。
屏幕亮起，“机械永生——生物电基能量基因编码灵化技术”那行标题文字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闪烁的像素，而像是一个幽深的、通往认知与存在悬崖的入口，散发着冰冷、诱惑，以及令人灵魂战栗的未知。
潘阳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描述“幽灵离子态”、“大脑超频开发”、“能量无限供给”的段落上。
永生？
超智？
这究竟是文明的终极升华，还是人性的彻底异化？
潘阳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父母日渐苍老却温暖的笑容，妹妹潘小琴依赖信任的眼神，老战友们在岁月中逐渐斑白的鬓角……
还有记忆中那个，在2035年绝望跳楼的儿子。
如果选择这条路径，这些属于“人”的温度、脆弱、联结与传承，是否终将被冰冷高效的“存在”所取代？
那些笑与泪、爱与痛、成长与衰老，这些定义人类本质的东西，在“幽灵离子态”中还会剩下什么？
潘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过滤后的空气带着独特的金属与臭氧的混合气味，冰冷地灌入肺叶，却像一剂强效的镇静剂。
瞬间，将潘阳脑海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对未知的恐惧、对伦理的挣扎、对代价的权衡——全部强制冷却、压缩、沉淀。
再次睁开眼时，潘阳那深邃的瞳孔中，迷茫的薄雾已被彻底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火硬化后的、近乎冷酷的决绝，以及如同亘古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
离土卫二的入侵，有效时间已被残酷地压缩至最多四十年。
四十年，对抗一个可能进化了百万年、科技树完全未知的星际文明。
这倒计时不再是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是已经抵住咽喉的冰锋。
没有时间犹豫彷徨，没有资格恐惧退缩，甚至没有空间去细腻地品味道德伦理的煎熬。
“创造者，您已经做出决定了吗？”
屏幕上，“智能体二花”的黑头白身小狗影像浮现，它的眼睛仿佛能看透潘阳的内心。
“还没有完全决定。”
潘阳的声音，在寂静的机房中回荡。
“但我需要知道，如果启动‘火种计划’，我们第一步能做什么？”
“根据当前科技水平评估，我们已经有能力生产初步的脑机神经接口设备。配合意识数据化系统的早期版本，我们可以打造一个虚拟世界训练平台——您可以将其理解为‘元宇宙’的初级形态。”
“元宇宙？”
潘阳皱眉！
“那不就是，更高级的游戏？”
“不完全是。”
“智能体二花”的文字快速浮现。
“这个平台的核心目的不是娱乐，而是筛选与训练。”
“我们可以用它来：第一，从志愿者中筛选出一批意识强度、神经适应性、心理稳定性最优秀的‘灵化候选人’；”
“第二，提前抽取并备份他们的‘生物电基灵能编码’；”
“第三，在虚拟环境中对这些候选人进行意识强度训练，模拟‘幽灵离子态’下的感知与思维模式，提升他们的脑电活跃度与灵能意识承载力。”
潘阳陷入沉思。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折中方案……
不用立即进行真实的“灵化”，而是先在虚拟环境中模拟、筛选、训练。
既为未来做准备，又不立即跨越那条伦理的边界。
“此外，这个虚拟训练平台还有另一个重要作用：它可以成为‘火种计划’的意识存储库。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们至少可以在虚拟世界中保存一部分人类文明的意识副本。虽然那只是数据的幽灵，但总比彻底的灭亡要好。”
潘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敲击着。
潘阳想起自己从2035年带回这个时代的记忆，想起“智能体二花”数据库中那个，被外星入侵摧毁的主世界。
如果当时的人类，也有这样一个“意识备份”……
“建造这样一个系统，需要多久？”
潘阳问。
“硬件部分，以我们现有的精密制造能力，六个月内可以生产出首批一千套脑机神经网络接口设备。软件和虚拟世界构建，如果由我主导，配合上仑昆基地的服务器集群，外加‘织网’的通卫星数据传输，四个月内可以完成基础框架。”
“但有一个关键问题：我们需要志愿者。而且是大量的、高质量的志愿者。”
“志愿者……”
潘阳喃喃道。
潘阳几乎可以想象，当这个计划被提出时，会面临怎样的争议。
意识上传？
虚拟永生？
这触及了人类最根本的恐惧与渴望。
但时间不等人。
四十年，转眼即逝。
“启动吧。”
潘阳最终说，声音平静而坚定。
“二花，你负责技术方案，我来解决志愿者的招募和伦理审查。这个项目……代号‘彼岸’。”
“指令确认。‘彼岸’项目启动……”
“创造者，我必须提醒您：一旦这条路开启，就没有回头的可能。虚拟与现实的边界会逐渐模糊，人类对‘自我’的定义将被重新书写。”
“我知道。”
潘阳望向屏幕上那行“灵化技术”的标题。
“但有时候，文明要活下去，就必须先学会如何‘死去’一部分。”
潘阳离开机房时，已是凌晨三点。
走廊的灯光自动调节到夜间模式，柔和而静谧。
潘阳没有回住处，而是来到了基地的观景平台。
透过强化玻璃，可以看到山脉在月光下的轮廓，连绵起伏，如同沉睡的巨龙。
一边是坚守人性、守护传统的责任；
一边是突破边界、为文明续火的使命。
潘阳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历史的岔路口，他即将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这个文明的未来轨迹。
但至少今晚，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他还有机会再看看这片土地，看看这些他发誓要保护的人们，看看这个值得付出一切去守护的世界。
月光洒在潘阳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那份沉重的决绝。
火种必须点燃，哪怕燃烧的是自己的一部分。
而枷锁也必须戴上，为了不让火焰烧毁一切。
这就是守护者的命运，在束缚中寻求突破，在禁忌中寻找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