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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墨汁调和的晨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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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翻开药经另一页,里面夹着片新鲜的荷花瓣,粉嫩嫩的,像是刚摘的,连水珠都还在。他忽然明白过来,祖父当年说“墨尽则归”,不是指墨用完了,是指用这特制墨、荷露、荷帕,写完“归”字焚了,祖辈散在岁月里的执念,就能顺着墨香归来。

三人回到老槐树下,阳光已经爬得很高了,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斑斑点点的。苏晚从怀里摸出那半角荷帕——是从诗稿里找出来的,帕子边缘还留着火烧的焦痕,上面绣着的荷正好缺了画中那半朵莲,缺口的弧度跟花瓣上的字能对上。

沈砚之蘸着砚台里的墨露,笔尖悬在帕上空顿了顿,才慢慢落下。墨汁落在帕上,竟顺着残帕的纹路晕开,不渗纸,不化色,将烧缺的地方补得严丝合缝,连针脚的痕迹都仿得一模一样,像是那半朵莲从来没缺过。

“该焚了吗?”少年攥着铜钱的手在抖,指尖都泛白了。风灯已经挂在槐树枝上,灯芯里缠着三人的头发——按药经说的,“以青丝代魂,引执念归,青丝缠,魂不散”。他今早特意剪了点头发,还帮苏晚和沈砚之各剪了点,缠在灯芯上,用红绳系好。

沈砚之点头,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亮一根,火苗“噗”地跳起来,暖得人指尖发颤。他把火柴递到荷帕下,荷帕接触火苗的瞬间,没有化成灰烬,反而腾起团青蓝色的烟,烟很轻,慢慢往上飘,不呛人,还带着点荷香和墨香。

烟里渐渐浮出四个模糊的身影,身形、衣着,跟画里的一模一样:沈先生穿着青布长衫,正弯腰研墨,墨锭在砚台里转着圈,墨汁溅出来点,落在他的袖口上;苏姑娘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绣针,帕子铺在膝头,正绣着那朵缺了的莲;石匠穿着短打,手里拿着凿子,正凿着块莲形石片,石屑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玉;闻家姑娘站在石桌旁,手里端着药碗,药碗里冒着热气,正往石桌上的瓷碗里倒。

他们围着石桌坐,桌上的风灯亮着,灯芯里的松烟末慢慢燃着,跟少年挂在树上的风灯一模一样。沈先生抬头笑了笑,眼神温和得像是在看他们,苏姑娘也跟着笑,手里的绣针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

烟渐渐散了,晨露从槐树叶上滴下来,“滴”“滴”落在砚台里,刚才的“归”字已经淡去,换成了三个小字:“在一起”。字迹是淡金色的,在砚台里闪着光,像是用碎金写的。沈砚之把砚台往荷池里一浸,墨露混着池水,竟在池面凝成朵完整的莲,花瓣层层叠叠,连莲芯都清晰可见,花瓣上的纹路,跟昨儿从洞里掏出来的莲形石片分毫不差。

“快看!”少年指着池底,声音都变调了。池底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串刻痕,是行新字:“墨痕重生处,花叶总相逢。” 字迹还带着湿气,像是刚刻上去的,刻痕里卡着点松烟末,跟风灯里的一样。

苏晚忽然笑了,眼角有泪光,抬手擦了擦,却越擦越多。“奶奶说过,”她声音轻得像风,“真正的重逢,不是回到过去,不是看见他们的影子,是让念想在现在生根,让我们记得,他们从来没走。” 她捡起片落在池边的荷叶,叶上的水珠滚进池里,荡开的涟漪把“在一起”三个字圈在中央,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守护着。

沈砚之望着池面的莲影,忽然懂了祖父诗稿最后那句未写完的“潮生莲开时”——原来潮起潮落,是在等合适的墨;荷开荷谢,是在等对的人;晨露凝砚,是在等那句“归”。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让失散的念想,在合适的时机重新聚在一起,像墨和露,少了谁都不行。

就像这墨汁调和的晨露,既带着过去的墨香,那是祖辈的牵挂;又沾着现在的露水,这是他们的念想。百年的时光,被这一碗墨露,酿成了此刻的平静,酿成了“在一起”三个字。

少年把铜钱系在风灯上,红绳绕了三圈,按石匠祖父说的“三圈扣魂,不会丢”。风一吹,风灯轻轻晃,灯影在池面晃啊晃,像个跳动的心跳,暖得人心里发颤。远处传来钱塘潮的声音,“轰隆轰隆”,混着砚台里墨汁沉淀的沙沙声,竟像是祖辈在耳边说:“我们啊,一直都在一起呢,从来没分开过。”

沈砚之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池面的莲影,冰凉的池水沾在指尖,却暖得人心尖发颤。苏晚也蹲下来,跟他并排坐着,少年坐在他们旁边,手里攥着那把凿子,木柄上的红绳跟风灯里的红绳缠在了一起。

阳光越升越高,老槐树的影子变短了,落在他们身上,把三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跟池里的莲影、灯影,都融在了一起。墨香还在飘,荷香也在飘,晨露的味混在里面,像是把百年的时光,都揉进了这小小的裱糊铺后院,揉进了“在一起”这三个字里。

“砚之哥,”少年忽然说,“明天去泉亭驿,我们把这砚台也带上吧,让爷爷奶奶他们,也看看这墨露调的莲。” 沈砚之点头,苏晚也点头,三人相视而笑,池面的莲影晃了晃,像是也在笑。

风又吹来了,带着潮声,带着墨香,带着祖辈的气息,绕着老槐树转了圈,又绕着荷池转了圈,像是在说:“好啊,明天,我们一起去泉亭驿,一起赴那个等了百年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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