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莲池里的砚台(2/2)
沈砚之把碎瓷片往砚台的缺口上拼,竟严丝合缝,连颜色的深浅都一致,像从来没分开过。风灯的光慢慢移过时,他看见瓷片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因为沾了淤泥,得用指尖慢慢蹭掉才能看清:“民国三年,夏,阿鸾说荷花开了,开得比去年艳,我把砚台埋进池里,等她绣完那幅《荷风图》,就取出来给她研墨,让她绣的荷,能沾着砚台的墨香,永远不褪色。”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祖父年轻时的笔锋,比后来诗稿上的字稚嫩些,像初学写字的孩子,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阿鸾是我太奶奶的小名,只有沈爷爷能叫。”苏晚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忽然摸到一点凸起——是一粒细沙,嵌在“鸾”字的最后一笔里,沙粒圆润,带着点潮味,“这是钱塘江边的沙,我认得,比临安的沙粗些,带着钱塘江的潮味,当年沈爷爷肯定是在江边捡的沙,特意嵌在字里,说‘沙记着潮,字记着你,我记着我们’。”她把沙粒轻轻吹进砚台的墨汁里,墨汁立刻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像谁在砚台里轻轻叹了口气,把岁月的心事都吐了出来。
池水流得更浅了,渐渐露出池底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坑,排成一行一行,像没写完的诗,又像没填完的词。沈砚之蹲下去数,正好是三十六个小坑——祖父诗稿里缺的那三十六句,原来不是没写,是刻在了池底的青石板上,等着用这方砚台里的墨来填。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祖父的诗稿总也写不完,为什么每次写到第三十六句就停笔,原来祖父是把后半阙藏进了荷花池底,藏进了砚台的墨里,等着有一天,有人能找到砚台,用池底的水研墨,把缺的句子补全。
“你看那朵荷花!”苏晚忽然指着池中央,昨夜被暴雨打残的荷梗上,不知何时开了一朵新荷,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风灯的光里亮得像块温润的玉,比周围的荷花开得都艳,“我奶奶说,‘荷花开到第九瓣,就能听见过去的声音,那些藏在墨里、字里的话,都会顺着花香飘出来’。”她的话音刚落,砚台里的墨汁忽然“咕嘟”翻了个泡,墨香混着荷花的清香一下子漫开来,浓得像要凝成实质,绕着三人的脚踝转了一圈,又慢慢飘向池中央的新荷。
闻墨把日记摊在青石板上,用风灯压住页脚,怕被风吹走。沈砚之拿起砚台,往砚池里加了点池底刚露出来的清水,又从池边摘了片新鲜的荷花瓣,学着祖父当年的样子,用花瓣研墨。墨条磨过砚台的“荷心”时,忽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声音很轻,却能听清字句。
“是太爷爷的声音!真的是太爷爷的声音!”闻墨忽然捂住耳朵,又慌忙松开,眼睛瞪得圆圆的,“他说‘阿鸾,这砚台认你,你看这墨里,有你绣的荷香,有你戴的银簪,有你刻的名字,我没骗你,我一直在等你’。”
苏晚的眼眶彻底红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砚台里,和墨汁混在一起。她拿起银簪,在砚台里沾了点墨,往青石板的小坑里填字。第一笔落下,墨汁竟顺着小坑的纹路渗进去,在石板下发出“滋滋”的轻响,像墨在石板里长根,也像那些藏了几十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奶奶说,当年她绣荷帕,每绣完一瓣,就来池边等,坐在青石板上,从日出等到日落,说‘墨干了,人就回来了,字填完了,心就满了’。”
沈砚之看着苏晚低头写字的侧影,发梢垂在砚台上,被墨香染得微微发亮,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的样子。老人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砚台碎片,就是这方砚台磕掉的那个角,他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指着窗外的荷花池,眼神里满是牵挂。那时他不懂祖父的意思,以为只是老人糊涂了,现在握着这方完整的砚台,闻着墨里的荷香,忽然懂了——祖父不是要把砚台藏起来,是要让它“活”着,在荷花池里等,等墨香和花香再遇,等“沈”和“苏”两个名字重新合在一起,等那些没说完的话,终于能被人听见。
风灯的油快烧完了,光渐渐暗下去,像一只打盹的眼,忽明忽暗。沈砚之把砚台轻轻放进闻墨带来的木盆里,又从池底挖了些湿润的淤泥,盖在砚台上:“我奶奶生前说过‘泥能养砚,就像土能养荷,砚离了泥,墨会干;荷离了土,花会谢;人离了心,日子就空了’,咱们把它埋回池边的泥里,等明年荷花开到第九瓣,再来取,那时墨香更浓,花香更艳,才算真的圆满。”
苏晚把银簪插回发间,银簪上的莲形缺口贴着头皮,凉丝丝的,像有人在轻轻按着她的头,温柔得像当年沈爷爷给她戴簪时的动作。“我奶奶的梳妆盒最底层,压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就写着‘砚在,情在;墨在,人在;荷在,家在’,以前我不懂,现在信了,全都信了。”她低头看着木盆里被淤泥盖住的砚台,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淤泥上,晕开个小小的圈。
闻墨抱着木盆,小心翼翼地往池边的泥地里挪,沈砚之和苏晚跟在后面,听见砚台在泥里“咕咚”一声落定的声音,像一颗悬了几十年的心,终于落回了腔子里,安稳得让人踏实。风灯最后闪了闪,彻底灭了,可池边忽然亮了起来——是天边的月亮,刚从乌云里钻出来,银白的月光洒在荷花池上,把三人的影子投在池底的青石板上,和那些没填完的字、没说完的话重叠在一起,像一幅完整的画。
沈砚之望着那方被淤泥盖住的砚台,望着池中央那朵新开的荷花,忽然想起祖父诗稿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画着个小小的砚台,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墨尽了,就等荷花开,花会续上;人走了,就等砚台醒,砚会记得。”他低头对苏晚笑了笑,苏晚的发簪在月光里闪着光,像一朵刚出水的荷花,干净又温柔。
远处传来钱塘江的潮声,闷闷的,像谁在远处研墨,一声一声,敲在心上。沈砚之知道,这方砚台不会再孤单了——它认了“沈苏”两个名字,认了荷香,认了荷花池的水,认了池底的青石板,就像那些藏在墨里、字里、影子里的牵挂,终于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地方,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从此再也不会被风吹散,不会被岁月遗忘,就像池里的荷,年年开花,岁岁留香,把故事一代一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