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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百鸢成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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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民国二十五年冬,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墨点溅得到处都是,像滴在纸上的泪:“日本人的飞机来了,余杭巷不安全了。纸鸢不能烧,得藏好,藏在地窖里,等太平了,再寄给阿鸾。阿鸾,等我……别不等我……”

苏晚捂住嘴才没哭出声,眼泪却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日记的纸页上,晕开了“等我”二字。沈砚之继续翻,在日记最后夹着一张黑白照片,边角有些卷,背面用铅笔写着“民国元年,泉亭驿,赠阿鸾”。照片上的年轻男子穿着青布长衫,抱着只刚糊好的沙燕风筝,笑容明亮得像太阳;站在他身边的女子,梳着麻花辫,发间别着半朵荷簪,眉眼弯弯,与苏晚发间的那支一模一样——是年轻时的祖父和祖母。

“他们当年,一定很相爱。”苏晚哽咽着说,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祖母的脸,像是想摸摸她当年的温度。

老者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感慨:“我爹说,沈先生总说‘纸鸢轻,载不动太多话,就写诗吧,一句句藏在翅膀里,藏在光影里,总有一天她能拼出来,总有一天她能懂’。”他指着地窖角落的木架,上面盖着块黑布,“那上面有样东西,老掌柜说,是沈先生特意让他打的,你们或许用得上。”

沈砚之和苏晚走过去,掀开黑布——是块半米见方的青石板,表面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细密的凹槽,凹槽的形状正好能放下百只纸鸢的线轴,每个凹槽旁边都刻着数字,从“一”到“一百”。

两人合力将线轴一一嵌入凹槽,木轴卡进石缝的瞬间,发出“咔嗒”的轻响,像钥匙开了锁。当最后一只沙燕的线轴归位时,青石板突然发出轻微的震动,从中裂开一道缝,慢慢分开,露出底下的暗格——暗格里铺着层油纸,油纸下是个红漆锦盒,盒面雕着朵完整的荷花,花瓣上还沾着点朱砂。

打开锦盒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栀子香飘了出来——与苏晚胭脂盒里的香气一模一样,浓而不艳,淡而不散,像百年前那个春天,祖父在泉亭驿的栀子树下,给奶奶调胭脂的味道。盒内铺着红绒布,放着两块早已拼合的诗帕,淡绿的绢面,完整的荷花,“相思”二字泛着浅红,帕子边缘的流苏缠着红绳,打了个复杂的“团圆结”,与纸鸢尾巴上的结一模一样。

而帕子中央,整朵荷花的刺绣下,压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字条,是祖母的字迹,娟秀而温柔,带着点岁月的沉:

“知你定会寻来,故留此帕。当年你说,百鸢成诗之日,便是离魂归巢之时。阿砚,我等了你一辈子,从泉亭驿等到临安北,从青丝等到白发,这下,换你等我了——不,不必等,我这就来,带着你的纸鸢,带着你的诗,带着这一辈子的念想,来寻你了。”

风灯的光忽然变亮,橘红的光漫满了地窖,又漫回天井。天井里的百只纸鸢同时剧烈摇晃,翅膀拍打的声音像极了振翅的蝴蝶,“嗡嗡”的,却不吵,像一首温柔的歌。沈砚之忽然感觉手心一暖,低头看见苏晚的手正紧紧握着他,指腹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像祖母握着祖父的手。而两人手中各自握着的半帕,不知何时已自行拼合,红绳的结悄然松开,化作两只小小的纸鸢影子,轻飘飘地飞出天井,飞向夜空。

老者望着天空,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喃喃道:“我爹说,这叫‘魂鸢’,是两个人的思念重到一定程度,就能化成实体,能带着魂魄,找到彼此……你看,它们往钱塘的方向飞了,往望潮桥的方向飞了。”

沈砚之抬头,那两只“魂鸢”在月色中越飞越高,翅膀上的“北”字和“荷”字泛着淡金,最终与天边的星辰融为一体,像两颗紧紧靠在一起的星,再也不分开。他低头时,发现苏晚正望着他笑,眼里的泪光映着风灯的光,像落满了星星,亮得晃眼。

“奶奶说对了。”苏晚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却满是释然,“他们真的回来了,带着纸鸢,带着诗,带着一辈子的念想,终于在一起了。”

天井里的百只纸鸢渐渐安静下来,翅膀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北”字、“团圆”字、“潮生”字,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温柔的网。沈砚之忽然明白,所谓的“百鸢成诗”,从来不是简单的文字游戏,不是祖父的巧思,而是祖辈用一辈子的等待、一辈子的坚守,写就的一封长信。

这封信里,没有抱怨战火的残酷,没有指责岁月的无情,只有“君栖钱塘东,纸鸢寄情浓”的牵挂——他在钱塘,用纸鸢说话;只有“我居临安北,荷影映残红”的坚守——她在临安,用荷影盼归;还有那句藏在最后、却早已刻入骨髓的“两帕重逢处,魂魄入怀中”——跨越百年,两帕合一,魂魄相依,终成圆满。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钱塘潮的低吟,也带着临安北桃花的淡香,绕着天井里的百只纸鸢打了个转,又拂过沈砚之和苏晚的发梢。沈砚之抬手,轻轻拂去苏晚发间沾着的一片纸鸢碎屑——那是沙燕风筝的绢面碎片,浅蓝的颜色,还带着点朱砂的红。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练习了千百次,指尖蹭过她的发顶,软得像当年祖母绣帕的绢面。

苏晚没有躲闪,只是微微踮起脚尖,将脸颊贴在他的袖口上。那里沾着的竹屑和墨香,混着风灯的暖意,像极了日记里描述的、祖父身上的味道——当年祖父在泉亭驿糊风筝,袖口总沾着竹屑,指尖总带着墨香,祖母说“闻着这味,就知道是他回来了”。

“该给它们取个总名。”苏晚的声音闷闷的,脸颊贴着他的袖口,像在撒娇,又像在与百年前的人对话,“百只纸鸢,一首诗,一场团圆……就叫‘团圆’好不好?”

“好。”沈砚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目光落在漫天纸鸢上,落在地上交叠的光影上,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就叫‘团圆’——是爷爷和奶奶的团圆,是诗帕的团圆,是我们的团圆,也是所有念想的团圆。”

月光穿过纸鸢的缝隙,在青砖地上投下无数个交错的“北”字,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又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两个年轻人、百只纸鸢、半盒胭脂、两帕相思,以及那些跨越了近百年的思念,轻轻拥在怀中。檐角的铜铃又响了,“叮咚叮咚”,像在和着诗的韵律,像在为这场迟到的团圆鼓掌。

苏晚忽然想起奶奶樟木箱里的那盒“女儿红”胭脂,想起望潮桥石栏上的“沈苏”二字,想起老邮差那枚磨亮的“余杭”邮戳,想起地窖里日记里的每一句话——原来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物件,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今夜的“百鸢成诗”,都是为了那句“魂魄入怀中”。

她抬头看向沈砚之,他也正好望着她,眼里的温柔像钱塘的潮水,漫过她的心头。两人都没说话,却懂了彼此的心思——明天,等天一亮,就带着这百只“团圆”纸鸢,带着诗帕,带着胭脂盒,去钱塘江边,去望潮桥,去临安北的花墙下,把这场团圆,告诉爷爷和奶奶,告诉所有藏在时光里的念想。

风灯的光渐渐柔了,天井里的纸鸢安静地立着,像一群守护团圆的使者。沈砚之牵着苏晚的手,慢慢走出天井,脚步轻得像怕惊了这满院的温柔。青石板上的光影跟着他们走,“北”字的影子、荷花的影子、“团圆”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条通往过去的路,也像一条走向未来的路——路上有纸鸢飞,有荷花开,有胭脂香,有两个人的手,紧紧握着,再也不松开。

走到门口时,苏晚回头望了一眼天井——百只纸鸢在月光下泛着淡光,翅膀上的字迹像在轻轻闪烁,像爷爷和奶奶在笑着挥手,像在说“去吧,带着我们的念想,好好团圆”。她笑了,眼泪却又掉了下来,这次的泪,是暖的,是甜的,是圆满的。

沈砚之握紧她的手,轻声说:“走吧,回家。”

“嗯,回家。”苏晚点头,声音轻得像风。

巷口的老槐树沙沙响,枝叶间漏下的月光,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像撒了层碎银。远处的钱塘潮声隐隐传来,混着风灯摇曳的“叮咚”声,像在念着那首百鸢拼成的诗:

“君栖钱塘东,纸鸢寄情浓。

我居临安北,荷影映残红。

潮声传尺素,风灯照归踪。

两帕重逢处,魂魄入怀中。”

诗声落在余杭巷的青石板上,落在裱糊铺的木窗上,落在百只纸鸢的翅膀上,也落在两个年轻人的心里,成了时光里最温柔的注脚,成了“纸鸢归处”最好的答案——原来所有的等待,终会团圆;所有的思念,终会归巢;所有的纸鸢,终会带着念想,飞向那个叫“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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