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糊锅的汤圆也甜(2/2)
许久,他才沙哑地开口,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清棠,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忘掉你们所有人,才能活下去……你会恨我吗?”
沈清棠夹汤圆的动作顿了一下。
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她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惊愕,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与怜悯。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你忘了苏晓亲手给你织的围巾放在哪个抽屉,忘了秦雨桐的病历上写着她对什么过敏,可你记得怎么把一锅汤圆煮糊。”她盯着他,一字一句,“林川,你就算把记忆烧成灰,也烧不掉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她将筷子伸进他面前那碗失败品里,精准地夹起一个黏在碗底的糊汤圆,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嘴里。
“习惯,就是爱的残渣。”她盯着他的眼睛,“告诉我,甜不甜?”
焦糊的外皮在舌尖破裂,滚烫甜腻的黑芝麻馅料瞬间涌出,裹挟着熟悉的温度直击味蕾。
那股味道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所有封锁的记忆——苏晓熬夜织围巾时打哈欠的模样,沈清棠笑着把糊汤圆推到他碗里的神情,秦雨桐虚弱却坚持说“你要吃饱”的声音……
防线轰然崩塌。
林川怔住了,眼眶一热,低声回答:“……甜。”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七贤街的广场染成一片金红,像泼洒的朱砂。
守碑童子悄然立于碑前,小小的手掌里,捧着七枚光滑的鹅卵石。
每一枚石子上,都用朱砂刻着一个名字:苏晓、沈清棠、秦雨桐……
他将石子按北斗七星的方位依次摆在碑前,口中低声念诵着古老的歌谣:“情念不灭,碑魂不散。以念为引,渡此劫关。”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巨大的情碑表面,突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裂缝悄然张开。
从裂缝中,飘出七个半透明的光点,它们如拥有生命的萤火虫,盘旋一圈后,径直朝着川味小馆的方向飞去。
厨房里,林川正在切菜,砧板上蒜苗的清香和腊肉的咸香混合在一起,刀锋与木板碰撞的节奏规律而沉稳。
突然,他右眼的雷纹再次一跳,眼前的世界出现了刹那的重叠。
他握着菜刀,却在光洁的刀面倒影中,清晰地“看”到七道柔和的微光,正轻轻缠绕在他腰间围裙那块歪歪扭扭的补丁上。
那补丁的线脚里,隐约泛着极淡的朱砂红——原来沈清棠缝制时,早已将情念混入丝线。
紧接着,一阵若有似无的哼唱声钻进他的耳朵,软糯天真,是苏晓小时候最喜欢唱的儿歌。
他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这一次,不是预示死亡的冰冷,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情念回响。
深夜,小馆的天台,凉风习习,吹动他额前凌乱的发丝。
城市灯火在远处闪烁,像被遗忘的星群。
林川独自坐着,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过,相册里,一张张笑脸从眼前闪过。
苏晓的温柔,沈清棠的娇俏,秦雨桐的坚韧……每一张,都是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忽然,他右眼的银金色羽火毫无预兆地轰然燃起,不再是雷纹闪烁,而是如太阳般灼烈地燃烧。
一股无法遏制的剧痛从眼眶深处传来,他低吼一声,猛地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竟渗出滚烫的鲜血。
他下意识地将沾血的手掌按在腰间的围裙上——
刹那间,那块被沈清棠缝补过的补丁,竟无风自燃!
火焰并非赤红,而是柔和的银白色,如月光凝成的火。
火光中,一道模糊的虚影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苏晓的模样,穿着她最爱的浅蓝色毛衣,发梢微卷,带着浅浅的微笑,轻声说:“林川哥,我给你织的围……巾,你还没戴完呢。”
话音刚落,虚影便如青烟般消散。
也就在同一时刻,七贤街的方向,传来三声悠远而沉重的钟鸣,仿佛直接敲在人的灵魂之上。
碑前,守碑童子猛地抬头望向墨色的夜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来了。”
夜空,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横贯天际的缝隙。
那不是云层被拨开,而是空间本身被撕裂。
缝隙之中,没有星辰,没有月光,只有无尽的混沌。
一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眼睛,从混沌中缓缓睁开。
那瞳孔是漠然的金色,没有丝毫情感,如同神明在俯瞰尘世的蝼蚁。
天罚之眼,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下方的翡翠城。
整个城市的光芒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那只眼睛吸了进去,万籁俱寂。
无形的威压如水银般灌入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空气凝固,时间停滞。
天台上的林川,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那只眼睛,在审判他,也在审判这座因他而存在的城市。
夜,前所未有地漫长。
那只悬于天际的巨眼没有降下雷罚,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只是看着。
沉默,是比任何雷霆都更可怕的刑罚。
城市在它冰冷的注视下,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判,或是……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