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血藤缠骨,铜钱泣血(1/1)
阿力蜷缩在薄荷地的石碑后,左胳膊的疼痛已经蔓延到了心脏,像有条冰冷的蛇顺着血管往上爬。他死死攥着那枚方孔铜钱,铜面被体温焐得发烫,却挡不住伤口处越来越烈的灼烧感——那些灰绿色的汁液已经浸透了布条,在皮肤上蚀出细密的小洞,露出底下泛红的肉。
“哥……”他咬着牙低喊,声音被远处的枪声撕得粉碎。阿武引开佤邦军的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接着是短暂的沉寂,像有人突然掐断了收音机的波段。阿力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混着薄荷的清凉钻进鼻腔,让他想起临走前妈往他背包里塞的薄荷糖,也是这个味道,甜里带着点微苦。
他低头看向口袋里那颗暗红的种子,外壳的绒毛上还沾着点干血,像极了刀兰日记里写的“蚀骨藤的克星”。日记最后几页提到,这种叫“归乡子”的种子,要用活人血浇灌才能发芽,长出的藤蔓能缠住蚀骨藤的根须,让它们失去活性。可阿力看着自己渗血的胳膊,突然笑了——原来刀兰早就留了后路,这哪是种子,是催命符,也是救命索。
就在这时,石碑后的阴影里传来“窸窣”声,阿力猛地摸出阿武留下的军刀,却看见刀兰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左小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裤管被血浸透,变成深褐色。她手里还攥着半截柴刀,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发黑。
“刀兰姐!”阿力想站起来,却被伤口的剧痛钉在原地。
刀兰扶住石碑喘着气,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声响,她掀开裤管,露出小腿上缠绕的蚀骨藤——那些暗红的藤须已经钻进皮肉,像无数细小的蚯蚓在皮肤下游动,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变得青紫。“别管我……”她把柴刀塞进阿力手里,另一只手掏出个油布包,“这是矿场的地图,标了所有关押点……你必须带出去……”
油布包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阿力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地图,还有半包压缩饼干和个小小的指南针,指针颤颤巍巍地指向东北方——那是家的方向。
“他们怎么会放你出来?”阿力注意到刀兰脖颈上多了道新的勒痕,渗着血珠。
刀兰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摸了摸阿力的头,动作像在安抚个孩子:“我告诉他们……你藏在蚀骨藤最密的地方,他们怕藤须钻进枪管,让我来带路……”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溅在薄荷丛上,叶片瞬间变得更加翠绿,“老陈说过……铜钱能镇邪,归乡子能破毒……你把种子种在我流血的地方……它会帮你挡住追兵……”
阿力这才发现,刀兰的手心也在渗血,不是外伤,是从皮肤底下慢慢涌出来的,像树汁从树干里渗出。他突然想起日记里的话:“蚀骨藤会钻进血管,把人的血变成养料,等血被吸完,人就成了藤的肥料。”
“不!”阿力抓住刀兰的手,却被她猛地甩开。
“听着!”刀兰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眼神却亮得吓人,“阿武引不开他们多久,矿场的狗鼻子比狼还灵!你现在就走,往东北,翻过山就是铁丝网,那里有中国巡逻兵……”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阿力口袋,“这是老陈的军功章,他说……等回家了,要戴着它去天安门……”
阿力摸到那枚冰凉的金属,上面的五角星硌得他心口生疼。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用缅语喊着什么,越来越近。刀兰推了阿力一把,把他往薄荷丛后面的暗洞推:“进去!这洞通往后山的瘴气林,蚀骨藤在那儿长得最疯,他们不敢深追!”
阿力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回头看见刀兰捡起柴刀,一瘸一拐地走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嘴里还喊着:“人在这儿!别碰那丛薄荷,有陷阱!”
他钻进暗洞的瞬间,听见柴刀劈砍的声音,还有蚀骨藤被惊动的“嘶嘶”声——刀兰一定是砍断了藤须,想让那些疯狂的植物缠住追兵。阿力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哭声漏出来,血腥味和薄荷味在狭窄的洞里混合,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像葬礼上的香烛,又像年夜饭的烟火。
暗洞的墙壁上长满了黏糊糊的苔藓,蹭得脸上又凉又痒。阿力摸着墙壁往前走,铜钱在口袋里发烫,像有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他想起阿武跑向枪声时的背影,想起刀兰渗血的手心,想起老陈照片里的笑脸,突然明白“蚀骨”两个字的意思——不是藤须钻进骨头的疼,是眼睁睁看着有人为你挡刀,却只能转身逃跑的恨,是明知回去就是死,却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的怂。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透出微光,还夹杂着水流声。阿力爬出去,发现自己站在条小溪边,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他掬起水洗脸,冰冷的溪水让他清醒了些,却也让伤口的疼痛变本加厉——胳膊上的青紫色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像幅诡异的水墨画。
他想起刀兰的话,掏出那颗归乡子种子,犹豫了一下,把胳膊浸进溪水里,让血珠顺着水流滴在岸边的泥土里,然后把种子埋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他对着埋种子的地方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湿冷的石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哥,刀兰姐,老陈叔……我要是能回家,一定带警察来接你们……”
话音刚落,身后的树林里传来“沙沙”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植物生长的声音。阿力回头,看见埋种子的地方冒出了株嫩芽,顶着两片暗红的叶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藤蔓上的尖刺泛着银光,像无数把小刀子。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追兵的喊叫,还有蚀骨藤被惊动的嘶吼,两种声音混在一起,竟有种诡异的和谐。阿力握紧地图和军功章,最后看了眼那株飞速生长的归乡子,转身跳进小溪,顺着水流往东北方游去。
溪水带着他往下漂,冰凉的水流冲刷着伤口,却奇异地减轻了疼痛。阿力仰着头,看见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住,像枚被血浸透的铜钱。他想起阿武说过的话:“缅北的月亮不亮,是因为太多人的眼泪把它浇暗了。”
现在他信了。可眼泪浇暗的月亮,总会被另一些东西重新点亮——比如阿武手里的军刀,刀兰渗血的手心,还有那颗正在疯狂生长的归乡子,以及无数个像他们一样,把“回家”两个字刻进骨头里的人。
水流越来越急,阿力知道,快到边境了。他最后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铜面已经凉了下来,却像是吸足了血,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红光,像颗不会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