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一朝身死万事休(2/2)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软甲,方天画戟就斜倚在案几旁,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吕老四在帐门口整了整衣甲,沉声禀报道:“将军,末将吕老四巡哨归来复命!”
“进。”吕布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吕老四掀帘而入,单膝跪地说道:“将军,北面巡哨一切正常,未见敌军大规模异动。”这是例行的官话。
吕布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吕老四身上,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说道:“嗯。那边……‘流民’的情况如何了?”他问得轻描淡写,却直指核心。
吕老四心中一凛,知道将军问的是什么,连忙压低声音回道:“回将军,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最后一批‘流民’约近万人,已全部经由预定路线,进入太行山径,往井陉方向去了。”
吕布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走到案几后坐下,拿起一份军报,目光扫过,随口说道:“知道了。
以后北面巡防,一切如常即可,不必再特别‘关照’了。”
“末将明白!”吕老四应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将那个重要的消息说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谨慎说道:“将军……那人临走时,还让末将带一句话给您。”
吕布翻阅军报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吕老四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一字不差地复述道:“他说……‘我太平道大贤良师、天公将军张角,已于前夜在广宗城内病逝了。’”
帐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吕布拿着军报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依旧没有抬头,脸隐藏在灯火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透露出一丝内心的不平静。时间仿佛凝固了数息。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淡、近乎漠然的语气,吐出了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惊讶,没有感慨,没有评价,就像听到一个陌生人的死讯。
他继续低下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军报上。
吕老四跪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他本以为将军至少会有些反应,毕竟张角是这场大战的核心人物,毕竟他们之间有过那样一场隐秘的……交易。
但将军的反应,却冷静得令人心寒。
良久,吕布似乎看完了军报,将其放下。他并没有让吕老四退下,而是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地图前,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广宗城的位置。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在对吕老四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
“张角……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幽深道:“你机关算尽,搅动风云,想颠覆皇权,最终也不过是……身死道消。
史书工笔之下,你终究是个……反贼。你的‘黄天太平’,你的救世理想……到头来,又剩下什么呢?”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地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仿佛看到了雒阳的朝堂。
看到了那些衣冠楚楚的公卿喃喃自语道:“你留下的这个烂摊子……你麾下这些散落各处的残兵败将……他们的人头,他们的败绩……不过是这满朝公卿,那些自诩正义的王侯将相们……用来封官进爵、用来妆点太平的……筹码罢了。”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朝廷虚伪和世道不公的尖锐讽刺,也透着一股兔死狐悲般的苍凉。
在吕布眼中,张角的理想主义,在冰冷的现实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最后,吕布轻轻吐出一口气,总结般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说道:“没有实力的理想……终究是空中楼阁……难免……一朝身死,万事皆休。”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吕老四可以退下了。
吕老四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帐内,吕布依旧独自站在那里,凝视着地图上的广宗,久久不语。
他并不知道,张角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还为他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那封由张义贴身携带、等待合适时机才会交付的信。
那封信,或许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未来某个时刻,激起意想不到的涟漪。
广宗的黎明,终于到来了。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这座即将迎来最终命运的城市,也照亮了吕布那冷硬而复杂的侧脸。
一场大戏的主角已然落幕,而新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