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信念的碰撞(2/2)
然后,他用两只枯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抓住了斗篷的边缘。
张梁见状,惊呼一声:“大哥!不可!” 外面夜风寒凉,大哥的身体如何能承受?
但张角没有理会他。他用力一拉,将那件厚重的深色斗篷,从头上褪了下来,露出了他的真容。
刹那间,就连早有心理准备的吕布,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蜡黄!那不是活人应有的黄色,而是一种如同陈旧纸张、毫无生命光泽的死灰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如同蒙着一层薄皮的骷髅。
眼眶深陷,眼珠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却在那浑浊的最深处,顽强地燃烧着两点幽暗的火光。头发稀疏花白,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费力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杂音,仿佛破旧的风箱。
这哪里是什么搅动风云的枭雄?分明是一个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垂死病人!比吕布想象中还要孱弱,还要不堪!
张角似乎耗尽了力气,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全靠身后的张梁及时扶住才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迎上吕布审视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艰难、却异常坦然的笑容说道:
“让吕将军……见笑了……咳咳……如你所见,张角……并非什么三头六臂的妖人……不过是一介……行将就木……咳咳咳……的凡夫俗子……”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全身蜷缩,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张梁连忙为他捶背,眼中满是泪水。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张角的声音更加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恳切与悲凉,他望着吕布,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力气:
“我此番……冒死前来……并非为了……与将军争辩是非成败……更非为了……苟延残喘……”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吕布的盔甲,看到了他内心深处某些被隐藏的东西:“我只是……想在我这残灯熄灭之前……为我身后这广宗城内……数十万……相信我、跟随我……却如今走投无路的……可怜百姓……向将军……求一条……或许卑微……但终究是‘生’的……活路而已……”
“活路”二字,他说得极重,带着无尽的辛酸与期盼,在这寂静的荒亭中幽幽回荡,重重地敲在了吕布的心上。
张梁的这声悲怆嘶吼,如同受伤孤狼的哀嚎,猛地撕裂了荒亭内原本就紧绷的空气。
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荡,那被大哥病容和吕布威压所压抑的情感,如同决堤洪水般奔涌而出。
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与吕布面对面,那双因常年征战和此刻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吕布,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颤抖、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力量:
“吕将军!你问我大哥为何敢来?!你问我等为何要反?”张梁大声说道:诸君聚于金銮,唯奉雒阳王庭;不见九州流民,裹草为席、掬土充腹!
诸君佩汉剑,可斩百颅、屠千首,却斩不尽饿殍遍野;然能绝此乱世、致太平于人间否?
雒阳朱门内,王公贵胄仓廪粟腐;岂见九州黔首,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我太平道下布符水,实乃续命米汤,能疗黎庶腹空之疾;我大哥言撒豆成兵,非为祸乱,只为济渡嗷嗷饥民。
诸君执汉律斥我等为贼,然我等所窃者,不过朱门粟腐、人间活路耳!
当日我等兄弟起义,以承太平大道、立我黄天!甲子尚水,已显“苍天已死”、炎汉将倾之兆,誓要颠覆这吃人的世道!
张梁然后伸手指向亭外广宗城的方向,手臂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说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天下!看看这冀州!看看那些被你们称为‘贼众’的人!他们原本是什么!他们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
是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是和你我一样,只想凭力气吃口饱饭的平头百姓!”
张梁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泣血的控诉说道:“可朝廷呢?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卿贵族呢?赋税徭役,层层盘剥!
天灾人祸,视若无睹!官吏如虎,豪强如狼!我们活不下去了!易子而食,敲骨吸髓,对百姓的压榨如同附骨之蛆。
那不是书里的故事,那是我们亲眼所见,亲身所历!”
他猛地回手指向瘫坐在石凳上、气若游丝的张角,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说道:“我大哥!他原本是巨鹿一个读书人,家中略有家产,本可安稳度日!可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路边的饿殍,看到了病无所医的绝望,看到了这世道的不公!他散尽家财,他创立太平道,他画符治病,他给人希望!他图的什么?
他图的是那虚无缥缈的皇帝宝座吗?他图的是金银财宝吗?我大哥张角的野心很大,大到想让全国百姓吃上饭,我大哥张角的野心也很小,小到只是想让百姓吃上饭。”
张梁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图的,只是想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能有一条活路!只是想在这黑暗的世道里,点起一盏灯,告诉人们,这世上还有‘黄天’!还有公平!还有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