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张角往事(中)(1/2)
葬礼结束后,张角把两个弟弟叫到书房。8岁的张宝和6岁的张梁站在他面前,脸上还带着丧父的泪痕。
“家里的事,以后你们莫要母亲多费心,”张角说,他的声音比同龄孩子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定,“我要去学医,像爹一样,给人治病。”
母亲不同意,哭着拉他的手说道:“你才十多岁,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孩子怎么活?”张角却摇了摇头,他走到父亲的书架前,取下那本翻得卷边的《黄帝内经》,塞进背包里。
“娘,爹说要帮穷人,可只在巨鹿帮,不够,”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里,藏着无数个在寒风中发抖的流民,“我要走遍天下,学最好的医术,救更多的人。
我走了母亲才能把我的口粮让给两个弟弟吃,他们还小啊。”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张角就背着背包出了门。他没敢回头,怕看见母亲流泪的脸,怕自己会动摇。
城门开着,守门的士兵打着哈欠,看见他一个孩子背着包,只撇了撇嘴,没拦着。走出巨鹿城的那一刻,张角回头望了一眼——张家的宅院隐在晨雾里,朱漆大门紧闭,像一个永远关不上的伤口。
他攥紧了背包里的《黄帝内经》,转身踏上了向东的路,脚下的泥土沾着露水,凉得透骨。
这一走,就是十多年。张角的足迹从巨鹿出发,从北一直到幽州玄菟郡?,又和商队一路南至交州交趾郡,东抵青州东莱郡,西达凉州敦煌郡,像一颗被风吹走的种子,在九州大地上四处漂泊。
他在雒阳的药铺里当过学徒,跟着老大夫认药、抓药,夜里就睡在药柜旁,借着油灯的光读医书;
他在东莱的海边见过渔民,他们冒着风浪出海,却只能把捕到的鱼大半交给官府,自己啃着掺了沙子的饼;
他在敦煌郡的戈壁上遇到过商队,商队的人说,关外的匈奴经常来劫掠,村子被烧了,人被杀了,只留下满地的白骨,在风沙里埋了又露,露了又埋。
最让他难忘的是雒阳城。那是大汉的都城,本该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可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市集上挂着官府的榜文,上面写着“卖官鬻爵”的价格:关内侯黄金五百斤,九卿一千斤,就连一个小小的县令,也要百斤白银。
张角站在榜文前,看着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权贵子弟,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走过,马车上载着金银珠宝,随从手里提着刚买的珍馐,路过一个乞讨的老人时,不仅不给钱,还嫌老人挡路,用马鞭抽打他的背。
老人蜷缩在地上,背上的衣服被抽破,露出里面干瘦的脊梁,像一截枯木。
张角冲过去,把老人扶起来,从怀里掏出仅有的两个饼,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饼,一口塞进嘴里,噎得直咳嗽,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说道:“公子,没用的……这雒阳城里,官比狼还狠,我们这些穷人,活着就是罪啊。”
那天晚上,张角住在雒阳城外的破庙里。
庙里挤满了逃荒的流民,有人咳嗽,有人呻吟,还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没了呼吸,女人却还在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张角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手,凉得像冰。“他已经走了,”他轻声说着。
女人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喃喃自语道:“走了好,走了就不用挨饿了……去年冬天,我男人饿死了,今年春天,我爹娘饿死了,现在轮到孩子,下次就该我了。”
张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巨鹿的穷人,想起自己一路上见过的所有苦难——长安郊野,少女跪在路边卖身葬父,头上插着一根草,眼神空洞得像枯井;
州郡里,世家豪族的府邸灯火通明,丝竹声从高墙里传出来,高墙里的看家护院的忠犬都是吃的肉,墙外却有流民冻得蜷缩在角落里,一夜之间就没了气息;
雁门关外,战场上的尸骨堆成了山,乌鸦在天上盘旋,啄食着腐烂的肉,一个白发老兵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写着“家”字的布片。
“这天下,大概是真的病了。”张角坐在破庙的门槛上,望着雒阳城里的灯火,喃喃自语。
他曾经以为,只要学好医术,就能救死扶伤,就能让穷人少受点苦,可现在他才发现,病的不是人,是这世道。
他能治好一个人的咳嗽,却治不好官府的苛捐杂税;他能救活一个快饿死的孩子,却挡不住官吏抓壮丁的鞭子;他能给流民敷上草药,却填不满他们空了的肚子,暖不了他们冻僵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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