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甲子年正日(2/2)
她轻轻挣开手,帮他理了理披风上歪斜的系带,唇边漾开点浅淡的笑意说道:“倒不是不放心你,只是想着那些老卒……”
“我晓得你的心意。”吕布握住她的手腕,牵着严夫人的手往内室走去,吕布脚步放得极缓,“但你连日没睡好,眼下最要紧的是歇着——明儿正日,还得陪我吃顿热乎饭呢。”
烛火被吹得只剩一星余烬,夜色漫过床榻的纱帐,软褥上还留着白日晒过的暖。
吕布帮严夫人掖了掖被角,指尖蹭过她露在外面的小臂,温声开口说道:“早些歇息吧,别熬着了。”
严夫人往他身边挪了挪,头枕在他臂弯里,声音轻得像落在枕上的棉絮小声喃喃道:“心里总记挂着明日的吃食,怕庖厨忘了你爱吃的酱肘子,还有文实他们爱喝的桑葚酒。”
吕布低笑一声,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的厚茧蹭得严夫人指尖发痒说道:“放心,晌午就和庖厨交代过了,酱肘子要炖到脱骨,酒也温在灶上。
明日你只需起身看看,余下的让下人搭把手就行,累不着你。”
吕布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还有我呢,明早我陪你去灶房瞧一眼,保准都合心意。”
严夫人仰头望他,帐外的月光刚好落在他下颌线,平日里凌厉的轮廓此刻软了不少。
她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衣襟说道:“那你也别熬夜,昨儿你盯着荣养院的册子到后半夜,眼下该歇了。”
吕布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沉声说道:“好,听你的。”吕布垂眼望着她渐渐阖上的眼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直到帐内的呼吸声变得匀长,才缓缓闭上眼。
翌日卯时,天刚洇出一抹鱼肚白,五原郡的晨雾还裹着霜气贴在院墙上,吕布已赤着臂膀起身。
他没唤下人,只在院中空地上扎了马步,拳风扫过草叶时,凝着的霜粒簌簌往下掉——这是吕布就没断过的习惯,哪怕是正日,也得用拳脚把筋骨活动开。
右拳带着破风的闷响砸向院角老槐树,树皮上积年的裂纹震落些碎渣,他顺势旋身,左肘顶出时擦过空气,竟带起细碎的风声。
练到额角的汗珠子滚进眼里,他才收了势,弯腰抄起石桌上的粗瓷碗,猛灌几口凉水,喉结滚动间,视线飘向了南边的天际。
院外传来下人搬东西的动静,该是在备正日的吃食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指尖无意识蹭过掌心因练拳磨出的薄茧,忽然低声喃喃:“如果不是那件事——南边太平道闹起来,流民往北疆涌,郡县里人心惶惶,今年本该也是个平凡年景。”
风卷着远处的鸡鸣过来,他望着天边渐亮的霞光,喉结又动了动。
吕布立于案前,指尖戳着铺开的并州舆图,案角还压着张刚裁好的红纸——明日便是甲子年正日,严夫人刚让婢女送来,待他写桃符。
可他目光落在舆图上“并州”二字,喉结滚了滚,低声自语,语气裹着岁末的沉郁喃喃自语道:
“这甲子年,偏赶上中原要乱。黄巾一动,朝廷那点兵根本镇不住,这是老天递来的机会——并州边郡安稳,我是太守又是护匈奴中郎将,攥着兵符辖着地,正好做根基。”
他太清楚这“机会”的分量:甲子年历来是乱世的引子,史书里黄巾之乱闹得最凶时,中原千里无鸡鸣,唯有在并州还能喘口气。
可指尖划过舆图上五原周边的村落标记,他又顿住——户籍册上那些农户的名字、乡勇的名册,都在他案头堆着,他是这方土地的守官,不是只懂抢地盘的莽夫。
“可这儿是百姓的避难所啊。”吕布抬手按了按眉心,无奈里却藏着笃定的盘算,“急不得,得借着这太守的身份慢慢来。
先把郡里的荒田分给没地的农户,开春贷些粮种,秋收多的粮就囤进官仓。
乡勇也别闲着,每日操练半个时辰,说是护村护境,实则挑些精干的练着,等黄巾乱了,流民往北边来,见我这儿能吃饱、能保命,自然肯跟着我。”
风从窗棂钻进来,吹得舆图边角卷了卷,他伸手按住,指尖在“并州”二字上重重一点说道:“甲子年的乱局躲不过,与其被历史推着走,不如把这并州边郡盘成铁桶。
等粮够了、人齐了,再借着平乱的名头往南挪——到时候,谁还敢说我吕布只是个边地武将?”
案上的红纸被风吹得晃了晃,他却没心思管,只望着舆图上蔓延的并州边郡边界,眼底闪着隐忍的光——这甲子年的无奈是挡不住的乱世,可对他吕布来说,更是悄悄扎下根基的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