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吾道不孤（2/2）

没有许诺荣华富贵，没有保证安然归来。只有前路的凶险与一个共同的目标。

山谷，陷入了比之前更为深沉的寂静。

唯有那面插在地上的往生旗，墨黑的旗面微微拂动，上面的狰狞鬼首猩红眸光闪烁，仿佛也在等待着答案。

然后——

回应来了。

并非震天的呐喊，亦非激昂的誓言。

是无声却坚定如铁的目光。那一双双或独眼、或妩媚、或幽深、或空洞、或苍老的眼眸，在短暂的复杂情绪波动后，不约而同地，重新聚焦在林晚身上，眼神中的犹疑与审视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破釜沉舟般的决意。

是微微的颔首。那半边头颅的鬼将，扛着巨斧，沉重而坚定地点了下头；手持烟袋的艳鬼，红唇微勾，也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画皮书生合上了手中的古籍，温雅一笑，轻轻点头；缠绕锁链的无常，兜帽下的幽绿火焰稳定地燃烧，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应允……

是兵器轻顿地面的闷响。鬼将的巨斧斧柄尾端，轻轻磕在灰色的尘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老卒拄着的断刀刀尖，也轻轻点地；甚至那怀抱残破琵琶的女伶，苍白的手指也轻轻拨动了一下无弦的琴身，发出微不可闻的魂力颤音……

没有一个人说话。

但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眼神，都汇聚成同一个清晰无比的答案——

愿！

无需誓言，行动即是答案。沉默的追随，往往比喧嚣的呐喊，更为坚定，更为厚重。

吾道不孤。

林晚看着眼前这一切，感受着那无声却磅礴的意志汇聚，心中最后一丝因前路莫测而产生的孤寂感，也悄然消散。冰冷的血液仿佛也为之温热。

月漓静静地站在他身侧，冰蓝色的眼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这些因林晚而汇聚、形形色色却同样坚定的存在，感受着山谷中那无声却炽热的气氛，那颗因千年孤寂与玄冰噬心而冰封的心湖，亦难以抑制地泛起了层层细微的涟漪。

曾几何时，她以为这天地间，只剩下她与他（或者说，她记忆中的他）在对抗着不公的命运。她裂丹夺魂，承受千年酷刑，只为保存他一丝真灵，支撑她的，是对他的执念，亦是孤独的绝望。

而此刻，她看到，他并非真的孤身一人。过往岁月中他随手播下的善因，他秉持的公道与风骨，如同散落的星辰，并未彻底熄灭，而是在这至暗时刻，纷纷亮起，汇聚成河，照亮他前行的路，也温暖了她冰封的灵魂。

纵然前路是颠覆三界的深渊，是可能引发无尽浩劫的禁忌之地，但此刻，他们不再仅仅是两个人。

他们的身后，有了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有了可以分担风雨的同盟，有了愿意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并肩蹈火、百死不悔的……同行者。

这份认知，所带来的勇气与力量，远胜于单纯的力量增长。

林晚缓缓收回了举起的手，渡魂符钱的光芒内敛，额间印记的金辉也渐渐平息。他深吸一口气，那山谷中凝滞而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飘扬的往生旗，看了一眼旗周围那些沉默而立的身影，然后，目光投向山谷之外，那灰暗天穹之下，隐约指向东方的虚无。

“既如此，”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坚定，却多了一份沉稳如山的力量，“三日之后，黄泉古镇，往生客栈，暗码汇合。具体行动计划与分工，届时详议。”

他没有说“出发”，因为集结本身，已是征程的开始。

众人无声领命，身形开始如同他们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周围的阴影、岩壁、虚空之中，迅速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但那山谷中残留的、属于不同存在的细微气息波动，以及地面上那些新鲜的足迹与兵器顿地的痕迹，却证明着刚才那短暂而意义非凡的集结，并非幻梦。

很快，山谷重归死寂。

只剩下林晚、月漓，以及那面依旧插在地上、墨旗微扬的往生旌旗。

月漓轻轻握住了林晚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却带着一种安心的力量。

林晚反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转身，向着山谷外走去。

身后，那面往生旗依旧矗立，狰狞的鬼首仿佛在无声地守护，又似在遥遥目送。

吾道不孤。

前路纵是归墟，亦当……共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