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父亲的照片（2/2）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父亲年轻的时候，可能也是像他现在这样，站在一片还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看着未来，心里有点没底，又不得不往前走。

他慢慢坐到地上。

背靠着柜子，地面很凉。他没在意。

他看着照片，看得很细。

父亲那时候很瘦，脸颊凹进去一点，但眼神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一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却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的亮。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这一辈子，很少真正看过父亲。

小时候，父亲总是很忙。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身上全是灰和汗味。说话不多，坐下就抽烟，烟一根接一根。

他小时候觉得父亲不温柔，不会说话。

后来父亲走得早，他也没机会再去理解。

现在，看着这张照片，他突然有点明白了。

父亲不是不会表达。

是没时间。

是那一代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站稳脚上，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解释自己。

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些零碎片段。

下雨天，父亲回来得很晚，衣服湿透了，站在门口不进屋，说怕把泥带进来。他妈骂他多事，还是让他进来。他站在那儿，笑了一下，像照片里那样。

有一年冬天，他发高烧，父亲背着他走了很远的路去镇上。回来时天已经黑了，父亲的肩膀抖得厉害。他当时迷迷糊糊的，只记得父亲的后背很宽。

那时候他没想过这些。

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很清楚。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里，又拿出来。

犹豫了一下，他把照片单独揣进了口袋。

铁皮盒子，他还是原样放回柜子里。

他站起身，走出小间。

屋子里还是那么静。

阳光已经偏了一点，光束移到了墙上。他站在屋子中间，突然觉得这个空间没有刚才那么空了。

像是多了点重量。

他坐在炕沿上，掏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父亲站在地基旁，地面全是泥，鞋子脏得看不出颜色。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句话。

尘土不肯落地。

不是说人要飞起来。

是说，人站在尘土里，也要站直。

他以前总觉得，往上走才算不白活。走得越高，越远，越证明自己。

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父亲那一代人，没有选择太多。他们就在尘土里，一天一天，把路踩实。

没有宏大的目标，也没想过留下些什么。

但正是这样，后面的人，才有路可走。

他把照片重新收好。

走出屋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屋还是那样破旧。

可他第一次没有觉得它只是一个要被拆掉的东西。

它更像一个已经完成任务的容器。

下午，他回到老张家，跟老张说他要走了。

“找着啥了。” 老张问。

“一张照片。” 他说。

老张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老槐树。

树影还是那样晃。

这一次，他没有那种被拉回原点的感觉了。

更像是，把一条线接上了。

回城的路上，他开得不快。

收音机里放着不太熟的歌，他没换台。歌声断断续续，像是陪着路走。

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对面一辆货车停着，司机靠在方向盘上打哈欠。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很熟悉。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照片。

照片还在。

他知道，自己以后可能还会迷路，还会犹豫，还会做错事。

但至少，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他不是凭空站在这里的。

他脚下的路，有来处。

红灯变绿。

他松开刹车，车往前走。

城市在前面慢慢展开。

而他心里，有一样东西，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