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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欠债的日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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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们有家。”他说得很平静,声音像磨刀的刃,“我可以找别的方式活下来,但他们不能一直等我找到路。”

小鲁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里像有光又马上被云遮住。

接下来几周,日子像被包在布里的石子,沉甸甸地一颗颗掉落。甲方那边按协议先垫付了八万,但律师的邮件里写明了“暂付且不作为责任认定依据”,保全了一层防护网,也留下后来追偿的口子。保险公司依旧冷淡,要求各种手续和证据,而那些证据多数都因为事故当时的匆忙而丢失或不完善。项目部给了他们一个短期的救急款,却把结算全部暂缓,写了封官方通知贴在工地入口,公告“工程暂停整改”,工地的机器在雨后显得孤独,像失去生命的鱼。

材料商们收起了笑脸,多次上门催款,其中一个供应商在他屋门口把账单摔在他脚下,口气不客气,“长河,你这边要不把钱解决,我们就走法律程序。”他看着那张账单,纸上大大的数字像一把锯,慢慢把他的空间锯开。

他开始夜夜失眠,睡着也梦见账本里的数字在跑,醒来时手心满是冷汗。他的饮食变成泡面和冷馒头,早饭只喝豆浆。他也开始把家里的电暖器和不必要的花费一项项剔除,把省下的钱用于支付工人工资。有时他会数夜空中的星星,像数账,数到手抽筋,数到凌晨四点,天就亮了。

债务像个影子,慢慢贴近他的生活。房东来催房租,声音平静但坚定,“长河,房租你得尽快补上,我这月头也有些开支。”他点点头,“张姨,我等甲方结算下来立刻补。”张姨的眼神里有怜悯也有现实的压力,她拍了拍他的肩,“别把自己耗垮了,该找人帮的时候就找人,别单挑。”他笑了笑,那笑里有尴尬的自嘲。

有时他觉得自己像一块旧布,被每个人拧一拧,拧干了还得吊在架子上晒干再用。债务在他心里搬家,住进他晚上做梦的房间,白天又跑到工地上,像个无处不在的访客。他开始接一些小单子,哪怕是邻居家修个墙角、换个插座,也接,哪怕价少也接。手皮上的老茧像地图,几年一层一层盖上去,他每做一单都像在地图上用针戳一下,提醒自己还有路可走。

队员们有时紧张,有时默契。他们知道这是一个车轮,谁先怂就可能被甩下,但兄弟们也不是没脆弱。老白住院的那个周日,小鲁把所有工资领了出来,分给了老白家,自己回到宿舍躲在床底下抽烟,眼睛发红。陈库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别太往心里去,哥们儿,我们一块儿扛。”那一刻,他们像一艘小船上的水手,互相抓着绳子,手心里有盐也有泪。

有天深夜,一个陌生电话打来,是个自称“可以周转资金”的人,声音温和,“听说你这边有点难处,我这边能出一笔短期资金,利息不高,手续简单,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刘长河把手机摁在胸口,听着那边人说话,他没有马上回答。桌上账本的页角在灯光下发白,像一张等待签字的票子。他知道这种路不好走——钱可以解燃眉之急,但背后的利息、关系、人情都会像钉子扎进皮里。若是答应,他将欠下一笔更难取消的“情债”;若不答应,账本上的红字会越来越凶。

他看了一眼睡着的队员们——小鲁的口罩还挂在床头,像某种旗子;陈库的老手套搭在窗台,缝隙里露出补丁。他想到那晚围桌时的誓言,想到房东太太在车站门口说的“你会有出息”,想到老白的手臂那一抹被火灼过的颜色。他握住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温和的声音,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下一根苦药。

“您好,我叫李宏,有个短期周转,可先周转一小笔,当然——要留证据,手续也透明。”对方话里带着一种被练过的体贴。

电话里有一秒的沉默。窗外的夜像一张慢慢合上的账单,他把手机贴近耳朵,声音压得低,“多少?”

“二十万起投,利息月息三点五,手段正规,手续完善。”对方说得很干脆。

三点五的利息像把刀),每个月都要割下一块肉来还。他闭上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二十万起投,对他这种状况来说更像是命运在笑话。他轻声说:“我现在只需要十万左右,能谈吗?”

电话那端有几秒钟的整理声音,像有人在翻文件,“可以,十万也可以做,利息一样。手续今天下班前能办好,先看你要不要留下资料。”对方的语气里既有算计也有诱导。

他放下手机,窗外远处有车灯闪过,像陌生的目光。他看着账本,数字在跳动,像跳蚤。签不签,借不借,这一刻变成了人生的分水岭。他想到老白的瞳孔里那种恳求,想到兄弟们在寒风中把手心贴在一起的画面,想到房东太太车站门口那一句“你会有出息”,这一切堆到一起,像一座无声的秤,压得他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扇推开一条缝。外头是冷得刚硬的风,还有街灯下一片被雨洗干净的路面。他深吸一口气,像在把一口苦咽下去,也像在为明天留一口气。

电话又响了,是小鲁,声音里有点急:“哥,账单来了,银行要我们去面签,有人来找我们催债。”

他在黑夜里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身体之间,回了一句:“先稳住,别让人情绪化,明早我去处理。”

挂断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那本旧账本,手掌压着封皮,像想把这整个世界按实。他在心里念了念兄弟们的名字,一个个,一个个。债务像潮水,涨得猛,淹到脚踝,眼看着就要漫过膝盖,但他知道,退路少了,也好——人总是靠走一步一脚印把未来踩出来的。

他在账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先挺三个月,能撑就撑。下方又添了一行小字:若撑不过,另立轮换方案,优先保证工人工资与老白医治。写完,他把笔握得更紧,像是把这句话变成了契约。

夜色里,他听见宿舍楼下几个人悄悄地说话,声音被窗户挡住,只在他心里回响。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像人在眨眼。电话里那端的利息、账单、律师的邮件、甲方的冷淡都在他脑子里交叠,像天气,把他周围的空气压成潮湿。

他躺下,把账本放在床头,手指在封皮上来回摩挲,像是在磨一把刀,也像在擦一颗泪。他闭上眼,却睡不着,脑海里不断回放老白的那句话、房东太太的那句话、兄弟们围桌的那一刻。最后他在心里固执地又念了一遍:“走着——别停。”

那句简单的话像一个咒。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但知道此刻不能停。他把被子拉紧,像把身体包成一个小小的堡垒,外头是雨后的城,里面是他和一群人的债与希望。他会在账单上寻找出路,会在律师建议下跟甲方纠缠,会在街角的当铺换来钱,会在朋友那里讨来一杯热汤,会在夜里跟小鲁讨论新的材料退换方案。

不过在那条路的尽头,他也能听到另一种声音——门外,有人低低在说话,像是预约,像是承诺,也像是威胁:“我们可以给你钱,但要你做点事。”他的手指在被褥里紧了又松,心里猛地一沉。

他没有应声。窗外初晨的光刚刚从远处亮起,一切像被慢慢拉回白日的轨道。债还没还,战还没打完,但有一件事他做得很清楚:明天,他要去见律师,把所有证据都呈上去;还要去找那位所谓的“正规周转人”,问清楚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还要去工地,看着那块被拆下的电箱,要求取样鉴定。

他在心里默念一次,又一次。然后起身,穿好鞋,出门,刚踏出门槛,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个未知的来电。电话号码没有归属地,像是深夜里掉下来的石子。他站在门口,手悬在空中,像站在两条路口中间,左右都是风暴。忽然他笑了一下,笑里既有无奈,也有一种坚决。

“来吧。”他轻声对着冷风说,然后接起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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