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城里的灯太亮(2/2)
他犹豫了一下:“要签收的。”
“那你打电话,让人下来。”
电话响了两声,一个女声传来:“你上来吧,楼下太乱。”
刘长河抬头看那栋楼,二十多层,窗户一排排亮着。心里有些乱,不知道该怎么进。保安像早习惯了这种场面,伸手刷卡:“去吧,电梯在左边。”
电梯镜面反光,他看着里面的自己——头盔歪着,嘴角有道细灰。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像个人,更像是城市机器里的一个齿轮。
到了楼层,门开了,一个穿睡衣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手机还在耳边。她接过餐,说了声“谢谢”,又补了一句,“你们真不容易。”
那句不重,但像一阵风,从他耳朵里钻进去,心口一暖。
他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楼时,电梯里的音乐放着《平凡之路》,他听得出神。出了小区门,风一吹,眼角被吹出泪。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委屈,也不确定是不是松了口气。
夜十一点,他回到小区。楼道昏暗,楼下垃圾桶溢出来,酸味呛人。
他推着车上楼,链条哗啦啦响。楼道灯坏了,他只好摸黑。到房门口,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屋里比外面还冷。墙角的被子还潮着,桌上放着没吃完的馒头。
他脱下外卖服,靠着门坐下,手还在抖。
窗外的灯透过窗帘缝进来,在地上留下几道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赶集的夜。那时爷爷牵着他,灯笼挂在摊位上,风吹得晃。那种光柔和,带点人气。
而现在,这些灯太亮了,亮得让他看不清自己。
第二天醒得晚,外面有孩子在楼下踢球。楼板震动着,像谁敲他脑袋。
他坐起来,看着角落的衣服,突然觉得一切像一场梦。手机震了一下,是外卖平台的通知:“今日骑手奖励,完成十单可得八元补贴。”
他笑了下,苦得像咬了口冷馒头。
他换上衣服,出门。楼梯拐角有个女孩蹲着玩手机,手边是几袋空瓶子。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也租这层啊?”
“嗯。”
“外卖的?”
“对。”
“真累吧。”
“习惯了。”
她没再问,低头敲手机。刘长河走下去,背影在昏光里晃。
门外的天还没亮透,一层灰雾笼着楼群。
白天的风比夜里还硬。送单的路上,他被一辆私家车逼到人行道边,差点摔倒。司机摇下窗骂了句“找死啊”。
他抬头看那人,眼里闪了一下什么,又低头骑走。
傍晚时分,平台派了个远单,要去城北的工业区。
那一路几乎没什么人,风刮得呼啦响,天边的光沉得快。
他停在路边看导航,远处一栋栋仓库灯亮着,像一排巨兽的眼。
那一刻他有种说不清的孤独。
他想,也许人活着就是不停往光里走,但光不一定是暖的。
他送完那单回来,已经快九点。路上堵车,红灯一片。
电动车夹在车流里,发动机的轰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些灯、这些声音,已经没法分开。
回到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楼下的麻辣烫摊还亮着,油烟飘得远。
他买了一份最便宜的,坐在塑料凳上吃。摊主问他:“干外卖的?这一行累吧?”
“还行。”
“多干几年,能攒点钱。年轻嘛。”
刘长河笑了笑,没接话。
那碗麻辣烫的汤很烫,喝下去舌头麻。
他忽然想起村里的井水,冰得透骨。
吃完,他骑着车回去。街灯一盏接一盏亮着,路边有人在笑、有人在赶路、有人在打电话。
他骑得慢,一直抬头看。那一排排灯把天空压得更低,像是要落下来。
到了楼下,他停下车。风吹过树叶,沙沙的。
他靠着栏杆,抽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那串数字——今天跑了二十三单,赚了一百四十多。
他盯着那数字看了好久,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想笑又笑不出来。
上楼时,他听见隔壁的电视在放综艺节目,笑声密集。
他打开门,屋里一片静,只有窗外的灯影还在地上晃。
他坐到床边,拿起那顶头盔,指尖在裂缝上划了划。
那裂缝像是从某个夜晚开始,一直没合上。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干了,会不会还有人记得他?
没人会知道吧——他想。就像这城市的灯,不会记得被它照亮过的人。
窗外的灯越亮,越亮。
亮到他不得不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