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顿饭的恩情(2/2)
二狗租的房在工地边,简陋得很,一间平房,屋顶用塑料布补过。屋里一张床,一个煤气灶,角落堆着塑料瓶。空气里有股汗味和油烟。
“凑合下。”二狗说,“有地方躺就行。”
刘长河笑了下:“比桥洞好。”
“桥洞?你住过那?”
“头天晚上。”
二狗楞了几秒,骂了一句:“他娘的,这世道。”然后掏出个破塑料盒,“我这儿还有半盒菜,你吃点。”
“不饿。”
“吃点吧,凉了也能咽。”
刘长河看着那盒饭,心口有点酸。他伸手接过,拆开盖子。里面是冷掉的米饭和几块豆腐。豆腐边上发黄了,油凝成块。他没嫌弃,拿起筷子吃。
“我刚来那阵儿,也有个人给我一盒饭。”二狗说,“那时候我在火车站蹲了三天,口袋里就剩八毛。人家一个老乡给了我一盒菜,我当时都吃哭了。”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去南边。我再没见过。”二狗笑着摇头,“不过啊,人这一辈子,能记住谁给你吃过一顿饭,就算没白活。”
刘长河抬眼看他,没说话。屋里昏暗,灯泡闪两下才稳住。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塑料布“哗啦啦”响。
夜深了,外头偶尔传来车声。二狗已经睡着,呼噜声有点响。刘长河没睡,他侧着身,看着天花板的裂纹。心里想的,不是工钱,也不是回家的路。只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似乎没那么冷。
第二天一早,二狗喊他起:“走,今天去那工地问问,可能还要人。”
两人背着包出了门。天刚亮,街上全是雾。路灯在雾里泛黄。二狗哼着歌,声音沙哑,听不清词。
到了工地门口,昨天那领班还在抽烟。见到他们,点了点头:“今天继续干?”
“干。”
“中午有盒饭。”
刘长河听到那俩字,心里微微一动。
活比昨天重。太阳一出来,汗就止不住。二狗笑着骂:“这活干下去,腰非断不可。”刘长河笑,不接话。
中午休息时,他们坐在墙边吃盒饭。饭里多了一块鸡腿。二狗啃得香,嘴里全是油。
“你说,咱这算啥命?”二狗问。
“能吃饭的命。”刘长河答。
“哈哈,说得对。”二狗笑,“活着比啥都难,可不活更难。”
刘长河没说话。他看着手里那盒饭,热气升起来,雾蒙了他的眼。
他忽然想起爷爷做的窝头,粗糙、干,但有味。他低头吃饭,心里一阵涩。
饭后他们靠着墙打盹。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尘。二狗嘴里咕哝着梦话,像在喊谁的名字。
下午又干了一阵,天色暗下来。领班发钱,二狗一边数一边笑:“咱今天能吃顿好的了。”
“别花太多。”刘长河提醒。
“你小子,抠门啊。”
“留着,哪天没活还得吃饭。”
二狗没再说,笑着摇头。
回去的路上,他们路过一个菜市场。二狗指着卖包子的摊,“要不买俩?明早吃。”
刘长河点头。
包子热乎乎的,白汽一冒就带着香。二狗递一个给他:“吃,趁热。”
刘长河接过,手心一暖。那股热气透过掌心,像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他低头咬了一口,烫得眼泪差点出来。
“咋,烫?”二狗笑。
“嗯。”
“那就对,热的才叫饭。”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街上车灯亮起,风吹得电线轻轻晃。两人并排走着,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
刘长河忽然问:“二狗,你以后想干啥?”
“还能干啥,混口饭吃呗。”
“要是能多挣点钱呢?”
“多挣也是吃饭,少挣也是吃饭。命里有的饿不死,命里没的,想破头也白搭。”
刘长河没再问。
他们回到屋时,夜已深。屋里暗,风仍旧灌进来。二狗点着炉子,火光把他脸照得红一片。他掏出那两个包子,递给刘长河一个:“留着,明早再吃,别饿着。”
刘长河看着那包子,点头:“好。”
火苗跳动,塑料布轻响。屋外的风呼呼吹,像在远处呼唤什么。
刘长河忽然抬头,看着那晃动的灯泡。光忽明忽暗,他的影子也跟着晃。
他轻声说:“二狗,谢谢。”
二狗抬眼,笑:“谢啥?吃饭的事儿。”
刘长河没再说。只是那一刻,他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不再全是冷风和灰尘。
——
夜深了。街灯还亮着。风从远处刮来,掀起屋顶的塑料布。灯光闪烁两下,又暗下来。
刘长河睁着眼,看着那团忽明忽暗的光,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
这份友情,也许能撑很久,也许到下一个冬天,就散了。
他没去想结局,只是轻轻翻了个身。
窗外的风,正从北面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