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归途与暗流(2/2)
“可是……”李秀兰欲言又止,“娘担心啊。万一真没考上,你大伯他们不知道要怎么说闲话……”
“那就让他们说。”沈知秋转过身,看着母亲,“娘,咱们活着不是为了别人说什么。咱们是为了自己,为了这个家。”
李秀兰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不一样了。不是长相,是眼神——那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深潭,沉静却蕴藏着力量。
洗完碗,沈知秋回到自己屋里。这是间不足八平米的小屋,土墙、木窗、一张板床、一个旧木箱。她打开木箱,里面整齐地放着她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个小铁盒。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钱——总共四十七元八角三分。这是她这几个月积攒的全部积蓄,大部分是二哥做生意时她出的主意分到的红利,小部分是写稿子得的稿费。
这些钱,如果考上大学,就是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如果没考上……
她摇摇头,不去想那个可能。把钱重新放好,她拿出挎包里的草稿纸和试题答案,在油灯下开始整理。
她要凭记忆,还原出完整的各科试卷,然后做出标准答案。这不是为了对答案——她自己的答案已经刻在脑子里了——而是为了别的用途。
如果,有人想在她成绩上做手脚,这就是证据。
如果,有同样备考的农村青年需要资料,这就是帮助。
如果,明年还要再战,这就是最好的复习材料。
油灯的光摇曳着,在土墙上投下她伏案的剪影。窗外又下起了雪,细密的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白天的脚印,仿佛要把一切痕迹都掩埋。
但她知道,有些痕迹是埋不掉的。比如高考考场上的笔迹,比如一个人向上的决心。
夜深时,她听见隔壁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父母在说话。
“……孩子们太累了,得补补。”
“拿什么补?家里就剩半斤白面了。”
“我去借点……”
“别借了,上次借大伯家的五斤玉米面还没还呢。”
沉默。然后是母亲压抑的啜泣声。
沈知秋握紧了笔。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这种疼让她清醒,让她记住——这个家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她要改变的不仅是自己的命运,更是整个家的处境。
第二天一早,沈知秋起了个大早。她来到灶房,从面缸里舀出最后一点玉米面,和着红薯面,烙了十二张饼。
“秋儿,你这是……”李秀兰惊讶地看着。
“娘,今天我去公社一趟。”沈知秋把饼包好,“给郑局长送点东西,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可是雪这么大……”
“没事,我走小路。”
她确实要走小路——而且要避开所有人。因为她不仅要去找郑局长,还要去办另一件事。
雪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沈知秋踩着积雪出了村,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后山的小道。这条路难走,但近,而且几乎没人走。
一个小时后,她到了公社。公社大院静悄悄的,今天是周日,只有值班室有人。
她径直去了教育局。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进来。”
推开门,郑局长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沈知秋?你怎么来了?考完不在家休息?”
“郑局长,我来送这个。”沈知秋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昨晚整理出来的全套试题和答案,“这是我凭记忆整理的试题和参考答案,想请您看看,如果合适,也许可以印给明年备考的同志。”
郑局长接过布包,翻开看了几页,眼睛越来越亮:“这……这是你一个人整理的?”
“嗯。”
“太珍贵了!”郑局长激动地站起来,“不瞒你说,县里正愁没有标准试卷做参考呢!你这可是雪中送炭!”
沈知秋松了口气。她赌对了——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一套完整的高考试题和答案,价值难以估量。
“还有件事……”她犹豫了一下,“郑局长,成绩出来后,如果有人……想改我的成绩……”
她没有说下去,但郑局长立刻明白了。老局长脸色严肃起来:“你放心,今年阅卷是省里统一组织,成绩单要经过三道核对。而且……”他压低声音,“你的事情,我已经向地区教育处汇报过了。你是咱们县第一个全家参考的典型,上面很关注。”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沈知秋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郑局长。”
“别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郑局长摆摆手,“对了,你估分了吗?”
“估了,大概380左右。”
郑局长倒吸一口凉气:“380?如果真是这个分数,全省都能排上号了!”他想了想,“这样,成绩一出来,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你留个地址……”
“不用了。”沈知秋说,“成绩出来那天,我来公社看榜。”
从教育局出来,沈知秋没有立刻回家。她在公社街上转了一圈,最后走进供销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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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销社里冷冷清清的,柜台后面坐着个打毛衣的售货员。沈知秋看了一圈,走到卖文具的柜台前。
“同志,有复写纸吗?”
售货员抬起头:“复写纸?你要那个干啥?”
“写信。”
售货员从柜台底下翻出两盒积满灰尘的复写纸:“五毛钱一盒。”
沈知秋付了钱,把复写纸小心地放进挎包。这是她计划的另一部分——如果成绩出来后有变数,她要同时向省招办、地区教育局、县教育局寄出申诉信,而且每一封信都要留底。
走出供销社时,她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赵志刚。
他穿着崭新的蓝色中山装,围着灰色围巾,正和公社的吴干事说着什么。看见沈知秋,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虚伪的笑容。
沈知秋没有躲,径直走过去。
“沈知秋同志,考完了?”赵志刚先开口,语气温和得像长辈关心晚辈,“听说你们兄妹四个都去了?精神可嘉啊。”
“谢谢赵书记关心。”沈知秋面无表情。
“考得怎么样?有把握吗?”
“等成绩吧。”
“也是,等成绩。”赵志刚笑了笑,“不过啊,有件事我得提醒你。现在有人反映,说你们家在备考期间搞‘投机倒把’,影响很不好。虽然考试结束了,但这个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成绩出来前,他还会找麻烦。
沈知秋迎上他的目光:“赵书记,我们家做的都是合法的事。编竹篮、抓黄鳝,都是劳动所得。如果这算‘投机倒把’,那全公社一半人家都得算上。”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赵志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就是提醒一句。”他干笑两声,“毕竟,考上大学也要政审的嘛。”
政审。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悬在所有考生头上。
沈知秋握紧了挎包的带子:“我们家三代贫农,历史清白。政审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赵志刚拍拍她的肩,“回去吧,路滑,小心点。”
沈知秋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赵志刚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像毒蛇一样黏腻冰冷。
走出公社,她才发觉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这种被人拿捏、威胁的感觉,她前世受够了,今生绝不再忍。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要等,等到成绩出来,等到她有了足够的筹码。
回家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沈知秋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成绩好怎么办,成绩不好怎么办,有人捣乱怎么办……
走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她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炊烟在暮色中升起。那是家的温暖,是她两世为人最想守护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踏进院子。
屋里传来笑声——是二哥在讲考场上的趣事,逗得全家哈哈大笑。沈知秋站在门口,听着这笑声,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前世,她从未听过家人这样笑。
这一世,她听到了。
她推开门,暖意扑面而来。李秀兰在灶前忙活,沈建国在修农具,三个哥哥围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碟炒花生——那是家里最后的存粮。
“秋儿回来了!”沈建军站起来,“饭马上好,今天有白菜炖豆腐!”
豆腐是稀罕物,沈知秋知道,这一定是母亲特意换的。
她洗了手坐下,看着这一屋子人,这一屋子暖。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都暂时放下了。
她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很嫩,很香。
“好吃。”她说。
李秀兰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花。
窗外,雪越下越大。1977年的冬天还很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萌芽——比如希望,比如改变,比如一个农村女孩用两世智慧铺就的路。
夜渐深,油灯如豆。沈家沟沉入梦乡,但沈知秋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平静。
因为暗流,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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