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穿石之水（2/2）

“是，想响应国家号召，试一试。”沈知秋回答得坦然。

“嗯，有志向是好事。”沈满仓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桌面，“不过，知秋啊，这介绍信，不是随便开的。它代表咱们大队对你的看法和证明。你家里……前些时候，是不是跟你大伯家闹了些不愉快？这影响团结啊。”

果然来了。沈知秋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满仓叔，您说的是自留地那事吧？那事儿不是已经由村支书主持，按早年分地的字据调解清楚了吗？咱们两家是有点误会，但已经解决了。这应该不影响我个人在集体中的劳动表现吧？我爹我哥他们，包括我，这些年的工分，会计那里都有记录，从没拖欠，也没违反过队里纪律。”

她避重就轻，将家庭矛盾定性为“已经调解解决的误会”，并迅速将话题拉回到个人劳动表现这个硬指标上。

沈满仓被噎了一下，他总不能说村支书调解得不对。“工分是工分，但个人作风、团结群众这些，也是考量的方面嘛。”

“满仓叔说得对。”沈知秋顺势接话，语气诚恳，“所以我更要感谢大队和村支书的公正调解，让我认识到有误会要及时沟通解决。以后我一定更加注意团结乡亲。这次高考，是国家选拔人才，我如果能有机会进一步学习，提高本领，将来也能更好地为建设家乡出力。我想，这也是咱们大队支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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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团结”的重要性（空话），又强调了“调解已解决”（事实），最后上升到“为国家为家乡”（高大上），让沈满仓挑不出刺，更不敢公然反对“国家选拔人才”这件政治正确的事。

沈满仓眉头微皱，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拖延着时间。他确实得了沈建国（沈知秋大伯）的一点暗示，想让沈知秋吃点瘪。但没想到这丫头言辞这么利索，句句在理，还扣着政策帽子。

“介绍信嘛……按理是可以开。”沈满仓慢吞吞地说，“不过，你这‘同等学力’怎么证明？咱们大队可没法证明你自学到了高中水平。公社那边审核，恐怕……”

“这个我明白。”沈知秋不慌不忙，“同等学力需要考核，这是公社的事。大队的介绍信，只需要如实反映我的基本情况和个人表现，证明我是一个合格的公社社员，有资格申请参加国家组织的选拔。至于我有没有能力考上，那是考试说了算，不是介绍信说了算。您说对吗，满仓叔？”

沈满仓再次被将住。没错，大队介绍信只是报考资格审核的一环，证明身份和政治表现，并不承担判定文化水平的责任。沈知秋把这里的权责分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沈知秋看了几秒，这个以前印象里有点闷、不太起眼的沈家幺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如果再卡着，就显得太刻意，甚至有点对抗国家政策的味道了。沈满仓是个精明的基层干部，懂得权衡利弊。为了点私交，惹上一身臊，不值得。

“行吧。”沈满仓终于松口，拉开抽屉拿出大队的信纸和公章，“我给你开。不过知秋，考大学是大事，竞争激烈，你也要有心理准备。”

“谢谢满仓叔提醒，我会尽全力。”沈知秋微微鞠躬，态度依旧恭敬。

看着沈满仓蘸了印泥，在介绍信上盖上那个鲜红的“黄土坡生产大队革命委员会”公章，沈知秋心中一块石头暂时落地。第一关，算是闯过了。这得益于她对程序规则的清晰把握，以及面对刁难时不急不躁、有理有据的应对。

但这只是开始。介绍信只是敲门砖，真正的考验在公社，在吴干事那里，在可能潜伏的赵志刚的影响下。

拿着还带着印泥味道的介绍信走出大队部，沈知秋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转向了村支书家。她需要将今天申请介绍信的事，以汇报和感谢调解的由头，向更高一级的干部做个“备案”。有时候，阳光下的行动，本身就是一种保护。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脚步稳健，目光沉静。她知道，通往未来的路布满荆棘，但再坚硬的礁石，也挡不住持续奔涌、目标明确的穿石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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