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破土(1/2)
二月二,龙抬头。
清晨的薄雾还眷恋在沈家庄的沟沟坎坎间,向阳坡地上的残雪已经化成了湿漉漉的泥泞。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略带腥气的芬芳。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褪去了冬日的灰败,透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极淡的青色。田地依然裸露着大片的灰黄,但在背风的墙角、垄沟的缝隙里,已经能看见几丛性急的荠菜探出了嫩绿的、锯齿状的叶子。
春意,像一滴落入宣纸的淡墨,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洇染开来。
沈家庄却早已从冬日的蛰伏中苏醒了。政策文件带来的震动和期待,经过一个正月的消化、议论、质疑和憧憬,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务实的躁动。人们谈论的话题,从“能不能干”,悄然转向了“怎么干”。
沈家无疑是行动最快的。
天刚蒙蒙亮,沈知秋就裹紧了棉袄,跟着父亲和大哥出了门。他们今天的目标,是家里那七分自留地。按照年前商定的计划,他们要对土地进行重新规划。
地头上,沈建国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慢慢捻开。土质算不上肥沃,但比起往年那种板结发白的样子,去年秋天深耕和施用堆肥的效果已经显现——土色更深了些,也更松软了些。“嗯,底子比去年强。”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
沈知秋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爹,咱这块地,向阳,还算平整。我想,靠东边这三分,还是种玉米,保证口粮。中间这两分,全部种花生,用最好的堆肥,精细管理,争取秋后卖个好价钱。西边这两分,一分开出来种西瓜,剩下的一分,一半种绿豆,另一半……我托张技术员找点新蔬菜种子试试,像西红柿、黄瓜,哪怕自己吃,也比老菜强。”
沈卫国听着,憨厚地问:“小妹,西瓜去年才种了两垄,今年扩到一分地,能行吗?费水费肥,还得搭瓜棚照看。”
“大哥,放心。”沈知秋胸有成竹,“去年咱们摸索出经验了。今年开春就准备,提前育好壮苗,堆肥管够,勤快照看。西瓜在咱们这儿稀罕,只要能种成,拉到集市上,价钱肯定比粮食高。值得费这个心。”
沈建国沉吟片刻,拍板:“行,就按秋丫头说的办。玉米是根本,不能动。花生和西瓜是来钱的路子,好好弄。新菜……试试也行。不过,瓜菜费工,光靠咱爷俩怕忙不过来。”
“爹,到时候我来帮忙。”沈知秋说,“推广小组那边示范户上了正轨,我时间能灵活些。二哥要是有空,也能搭把手。关键是开头规划好,活计排开,就不会手忙脚乱。”
父子三人蹲在地头,你一言我一语,将今年的种植计划敲定得更加细致。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薄雾,照在三人专注而充满希望的脸上。不远处,其他也在自家自留地里忙活的社员,不时投来探究的目光。沈家的“动静”,如今是村里不少人关注的焦点。
与此同时,沈建军正意气风发地准备着另一件大事。公社要举办“春季手工业品交流展示会”,通知发到了各大队,要求组织有特色的手工业品参展,县供销社和地区土产公司的采购员都会到场。这对沈家庄副业组来说,是天大的机会。
副业组的库房里,沈建军正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组员,对一批精心编织的成品做最后的检查和整理。除了传统的菜篮、背篓,这次他们主打几样新产品:一种是带盖的提篮,盖子编得严丝合缝,还巧妙地留了提手,可以当储物盒用;一种是适合孩子坐的、带靠背和扶手的“儿童椅”,用结实的荆条编成,打磨得光滑不扎手;还有一种是用染了色的细柳条编出简单花纹的装饰筐,虽然粗糙,但在这年月已算别致。
“建军哥,你看这个盖子,是不是这儿还有点毛刺?”一个年轻组员拿起一个带盖提篮问。
沈建军接过来,手指仔细摸了摸边缘:“嗯,是有点。再拿细砂纸打一遍,务必不能扎手。咱这是要拿去给县里领导和大采购员看的,代表咱沈家庄的脸面!”
“建军说得对!”副业组的老组长,也是沈建军的师傅孙茂才在一旁点头,“这次机会难得,东西必须拿得出手。建军啊,你脑子活,这几个新花样也是你想出来的,到时候介绍产品的任务,可就主要靠你了。”
沈建军被师傅一夸,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兴奋:“师傅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保证把咱副业组的东西说得明明白白,让人家愿意要!”
组员们干劲十足,库房里充满了紧张的忙碌气氛。然而,角落里,也有人投来复杂难辨的目光。那是组里的老资格组员刘老栓,手艺不错,但性格有些狭隘,以往在组里也算说得上话。自从沈建军冒头,尤其是搞出新花样得到公社和大队重视后,刘老栓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此刻,他看着被众人围着的沈建军,听着孙茂才的夸奖,嘴角往下撇了撇,低头继续编手里的篮子,动作却有些发沉。
喜欢浪潮之巅:首富的七十年代请大家收藏:浪潮之巅:首富的七十年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几天后,沈建军和孙茂才带着精挑细选的几十件产品,代表沈家庄副业组,参加了公社的交流会。会场设在公社大院里,各大队带来的柳编、竹编、草编、土布、简单木器琳琅满目。沈家庄的几样新品,尤其是带盖提篮和儿童椅,因其新颖实用,很快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县供销社的一位老采购员拿着儿童椅仔细端详,还让带来的小孙子坐上去试了试,连连点头:“这个好,扎实,样子也周正,娃娃坐着安全。你们能量产吗?价钱怎么算?”
沈建军按捺住激动,条理清晰地介绍了材料、工时和预期的成本价。老采购员和旁边地区土产公司的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当场就和孙茂才、沈建军初步敲定了一笔不小的订单,还留下了联系方式,表示以后可以长期关注。
消息传回沈家庄,副业组沸腾了。这可是建组以来最大的一笔“外销”订单!大队广播专门表扬了副业组,周支书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沈建军一时风头无两,走在村里,打招呼的人都多了,语气里带着羡慕和恭维。
然而,赞美的声音里,也开始夹杂一些不和谐的窃窃私语。
“瞧沈老二得意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还不是靠着他家那个能折腾的妹子出主意?他自己能有多大能耐?”
“就是,副业组是集体的,好处不能都让他一个人占了吧?听说这次订单下来,他能拿不少工分补贴呢……”
“刘老栓在组里干了多少年了,也没见这么风光过……”
这些闲话,起初只是在少数人嘴里流传,但很快,就有人刻意将这些话递到了刘老栓耳朵里。递话的人,是沈富农。
就在沈建军载誉归来的第二天傍晚,刘老栓揣着一肚子闷气和几两劣质酒,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沈富农“恰好”路过,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老栓哥,在这儿生闷气呢?”
刘老栓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沈富农自顾自蹲下来,也掏出烟袋:“唉,要我说啊,这世道是变得快。以前讲究个论资排辈,老实干活。现在嘛……啧,会钻营、会巴结、家里有个能显摆的,就能出头咯。”
这话戳到了刘老栓的痛处,他闷声道:“富农老弟,你啥意思?”
“我能有啥意思?”沈富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就是替老哥你不值。你在副业组多少年了?手艺那是没得说。他沈建军才来几天?仗着年轻,有点歪点子,就骑到老哥你头上了。这次订单下来,好处大头是谁的?听说那新花样,主意是他出的不假,可活还不是大家伙一起干的?凭啥他就成了功臣,工分补贴拿头份?这要放在以前,叫啥?这叫剥削!占集体和大家的便宜!”
刘老栓的脸涨红了,呼吸粗重起来。酒精和怨气一起往头上涌:“他敢!副业组是大家的!”
“唉,现在人家是红人,周支书都看重,你有啥办法?”沈富农继续煽风点火,“不过老哥,我可听说,他那新花样,用的荆条、柳条,好些是让组里人去后山砍的,那后山的荆条坡,算是集体的吧?他这算不算占用集体资源,给他自己脸上贴金?还有,他私下里是不是鼓捣着要自己单干?我好像听他们家那丫头说过什么‘家庭副业’……”
刘老栓的眼睛瞪圆了:“有这事?”
“我可不敢瞎说。”沈富农连忙摆手,“我就是这么一听。老哥你要是有心,平时多留意留意。总不能看着有些人,借着集体的名头,把好处都捞自己家去吧?那咱们这些老实人,还过不过了?”
说完这些,沈富农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刘老栓一个人,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满是愤懑和不甘。
第二天,副业组里气氛就有些微妙。分配新订单任务时,刘老栓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有些人啊,主意大,能耐大,这订单也是冲着他来的。那这要紧的活计,是不是也该多担待点?别光动嘴皮子,把难编的、费工的都推给别人。”
沈建军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冲着自己来的。他年轻气盛,当场就想反驳,被孙茂才用眼神制止了。孙茂才沉着脸:“老栓,说什么怪话!订单是副业组全体的,活计分配按老规矩,看手艺、看进度。建军有新点子,立了功,但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都少说两句,赶紧干活!”
虽然被压了下去,但裂痕已经产生。组里其他几个平时跟刘老栓走得近的,或者也对沈建军快速上升心存芥蒂的人,看沈建军的眼神也多了些别样的东西。沈建军心里憋着火,干活时格外沉默用力。
这股暗流,很快涌到了沈家。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