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麦芒(1/2)
孙队长自行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的灰尘,仿佛带走了沈家院里最后一丝紧绷的空气。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像夏日暴雨前闷湿的水汽,沉甸甸地滞留在每个人的胸口。
日子还得照常过。生产队的钟声依旧准时敲响,田垄间的劳作周而复始。沈家人下工、收工,吃饭、睡觉,表面平静无波。只是,沈建国蹲在屋檐下抽烟的时间更长了,烟雾缭绕中,眉心的皱纹像是用刀子新刻上去的。李秀兰和王桂芬在灶房里忙碌时,说话声都下意识地压低,偶尔侧耳听着院外的动静。沈卫国干起活来更加沉默卖力,仿佛想把全家可能存在的“不安分”都用汗水洗刷干净。沈建设则像一头被拴住的豹子,浑身的力气憋着,只能更狠地砸向地里的土坷垃。
变化最明显的,是沈建军和沈知秋。
沈建军彻底收起了之前的活泛劲儿,编篮子的活计停了,连去代销点“看看”都免了。黄鳝笼子还在下,但收获明显减少——不知是季节原因,还是他心不在焉,放饵收笼都透着几分敷衍。他变得有些沉默,时常一个人对着墙角发呆,眼神里是年轻人遭遇挫折后特有的、混合着后怕、不甘和迷茫的光。
沈知秋看在眼里,却暂时没有去开解。她知道二哥需要时间消化这次惊吓,也需要自己想清楚以后的路。有些跟头,必须自己摔过,才能记得疼,才能学会更稳地走路。
她的精力,更多地投向了那半分试验田和更深处的那几株西瓜苗。堆肥坑被她管理得更加精心,翻堆、覆盖、调节干湿,几乎成了每日的必修课。试验田里的花生和绿豆长势喜人,尤其是花生,植株健壮,根部周围土壤隆起,预示着
西瓜苗是重中之重,也是最大的风险。她和沈建设达成了默契,每天天不亮或夜幕完全降临后,才悄悄去照料。浇水用的是囤积的雨水或晾晒过的井水,施肥则是用最细腻的堆肥土混合草木灰,轻轻撒在根部周围。西瓜藤蔓沿着沈建军插下的树枝和沈知秋后来添加的细竹竿,悄然向上攀爬,已经开了好几朵雌花,被沈知秋小心地授了粉。几个毛茸茸的小瓜妞开始膨大,隐藏在茂密的花生叶和特意移植过来的几丛高大蓖麻后面,像藏着绝大秘密的珍宝。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暗涌中,滑向七月的尾巴。灼人的暑气开始被偶尔的凉风稀释,田里的玉米灌浆饱满,沉甸甸地弯下腰,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将熟的、微甜而干燥的气息。秋收的序幕,即将拉开。
这天傍晚,沈知秋正在院子里就着最后的天光,用炭条在一块破瓦片上画着什么——她在尝试设计一种更省力、捆扎更牢固的麦捆扎结方法,这是为即将到来的麦收做准备。虽然沈家所在的生产队以种玉米为主,但也有少量麦田。麦收强度大,任何能提高效率、节省体力的方法都值得尝试。
院门被轻轻敲响。
沈知秋抬头,有些意外地看到张技术员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一个卷了边的笔记本。
“张技术员?”沈知秋连忙起身,“快请进。”
张技术员摆摆手,没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不了,就说几句话。你画什么呢?”
沈知秋略一迟疑,把瓦片递过去:“瞎画的,想着麦收捆麦子,能不能弄个更顺手牢靠的结。”
张技术员接过,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上面那些线条和标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图案虽然简陋,但结构清晰,甚至标出了受力点和缠绕顺序,明显是经过思考的,不是一个农村姑娘随手能画出来的。
“你……还懂这个?”张技术员语气复杂。
“就是自己瞎想,也不知道成不成。”沈知秋含糊道,“张技术员找我有事?”
张技术员把瓦片还给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这个给你。是我以前在农技站时整理的一些堆肥和简单田间管理的要点,手抄的,可能对你有点用。”
沈知秋一愣,接过那张略显发黄的纸,打开一看,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着堆肥的温度控制、碳氮比、翻堆时机,以及一些常见作物间作套种的注意事项,虽然简略,但条理清晰,正是她目前需要却又难以系统获取的知识。
“张技术员,这太感谢您了!”沈知秋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份资料的价值,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非同小可。
“没什么,放着也是放着。”张技术员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温和了些,“你那试验田,我后来又去看过两次,花生长势确实不错。秋收的时候,记得把产量单独记下来,跟往年、跟旁边普通种法的对比一下。数据要真实。”
“我记下了,一定真实记录!”沈知秋郑重承诺。
“嗯。”张技术员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道,“好好干,但也注意分寸。孙队长那人……眼里不揉沙子。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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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背着手,转身踱步离开了,身影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
沈知秋握着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张技术员这是在表达一种含蓄的支持,也是某种程度的认可和提醒。在这个敏感时期,这份善意尤为珍贵。
她将纸张小心收好,刚转身,就看见沈建军倚在堂屋门框上,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小妹,张技术员……他这是什么意思?”
“二哥,”沈知秋走过去,低声说,“这是好事。说明咱们之前做的事,有人看在眼里,而且觉得有价值。他给这份资料,是希望咱们做得更好,更科学。也提醒咱们,要谨慎,要‘注意分寸’。”
沈建军若有所思:“那……咱们以后……”
“以后,试验田继续搞,而且要搞得更好,更规范,用张技术员给的方法。这是咱们的护身符,也是将来的敲门砖。”沈知秋语气坚定,“至于编篮子、黄鳝那些,先放一放。等这阵风头过去,等秋收有了实实在在的成果,咱们再想下一步。”
她看着二哥眼中重新燃起的一点光,补充道:“二哥,别灰心。孙队长那次,是教训,也是机会。至少让上面知道了,咱们沈家不是只会埋头苦干,也会动脑子。只要咱们把脑子用在正道上,用在能为集体、也为自己谋好处的地方,路会越走越宽的。”
沈建军重重点了点头。妹妹的话,像拨开了他心头的迷雾。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沈知秋从试验田回来,刚走到自家院墙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尖利而熟悉的吵嚷声,中间夹杂着母亲李秀兰带着哭腔的辩解和父亲沈建国沉闷的呵斥。
是大伯母王翠花。
沈知秋眼神一冷,快步走进院子。
只见王翠花正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唾沫横飞地指着蹲在灶房门口、脸色煞白的李秀兰:“……好你个李秀兰!现在能耐了是吧?攀上高枝了?连市管队的领导都来你们家了?是不是在领导面前嚼了什么蛆,说我们老沈家什么坏话了?我告诉你,别以为有人来一趟你们就了不起了!该是你们的才是你们的,不该是你们的,惦记也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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