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她亲手设计的凤冠霞帔(1/2)
晨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成一种灰白色的、均匀的光,从什刹海别院西厢房的雕花木窗格间渗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那些光斑的边缘模糊,像被水洇开的墨迹,缓缓地在深色木地板上移动。
林晚月醒来时,陆北辰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坐起身,丝绸被单从肩头滑落,凌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被高墙阻隔得模糊不清的车流声。
她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清晨六点十七分。
床的另一侧还有余温,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林晚月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感受到细微的温度差,像陆北辰留给她的某种无声的陪伴。他总是起得比她早,在部队养成的习惯,即使在这样被监控的环境里,也依然保持着。
起身,洗漱。卫生间很大,大理石台面,进口卫浴,毛巾柔软得过分。一切都是高规格的,却让人浑身不自在——像住在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房,但你清楚房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林晚月换好衣服,是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长裤。她没有穿陆家准备的那些丝绸旗袍、绣花外套——那些衣服整整齐齐挂在衣帽间里,标签都没拆,款式都是“端庄贤淑”的风格,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的那种。
她推开卧室门,走进小客厅。陆北辰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被高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他穿着昨天那件旧军装,背影挺拔得像一杆标枪,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醒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嗯。”林晚月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窗前,“在看什么?”
“看这座院子。”陆北辰说,“昨晚我大概记了一下布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五间,倒座房三间,典型的四合院结构。但改造过——围墙加高了至少一米,装了对外的监控摄像头,四个角落都有,无死角。大门是电动的,需要指纹或密码。后院有个小门,也锁着。”
他顿了顿:“而且,昨晚我们休息后,门外一直有人值守。换了三班,每班两人。”
林晚月的心沉了沉:“看守?”
“说是‘保护’。”陆北辰的声音里有一丝讽刺,“怕我们不熟悉环境,晚上走动不安全。”
两人沉默地看着窗外。院子里,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在扫落叶——动作很慢,很仔细,但眼神不时往西厢房这边瞟。不是普通的清洁工。
“北辰,”林晚月轻声说,“我们得想办法出去。不能一直被关在这里。”
“我知道。”陆北辰转过身,握住她的手,“但硬闯不是办法。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他们不能拒绝的理由。”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个字:医。
林晚月明白了。医院。去看爷爷,是他们现在最正当、也是唯一能离开这个院子的理由。
上午八点,佣人准时送来了早餐。很丰盛:小米粥、小笼包、豆浆、油条、几样精致小菜,摆满了一张红木小圆桌。送餐的是昨晚那个穿深蓝色袄裙的中年女人,她自称“吴妈”,说话轻声细语,但动作干净利落,放下餐盘后垂手站在一旁,说是“伺候两位用餐”。
林晚月和陆北辰都没动筷子。
“吴妈,”陆北辰开口,“我们不习惯用餐时有人看着。您去忙吧,我们自己来。”
吴妈微笑着,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三老爷吩咐了,要好好伺候两位。我就在门外候着,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她微微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但林晚月注意到,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细细的缝——是故意的。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地开始吃早餐。食不知味。
八点半,陆明远准时出现。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新的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笑容比昨天更标准些。
“两位休息得还好吗?”他问,语气是客套的关切。
“还好。”陆北辰简短地回答,“我们什么时候能去医院?”
“十点。”陆明远说,“车已经安排好了。不过在那之前——”他打开文件夹,抽出几页纸,“三叔公想先和你们确认一下婚礼的几个细节。”
他把纸推到林晚月面前。是婚纱的设计图——或者说,是凤冠霞帔的设计图。厚厚一沓,至少二十页,从冠冕到霞帔到绣鞋,每一个部件都有详细的图纸、尺寸、材料说明。
第一页是冠冕:纯金底座,镶嵌珍珠、宝石,正前方是凤凰展翅的造型,凤凰的眼睛用红宝石,翅膀用点翠工艺,尾羽延伸到两侧,垂下珍珠流苏。图纸旁边有标注:总重约五斤,需定做头模适配。
第二页是霞帔:正红色云锦,金线绣龙凤呈祥图案,领口、袖口、下摆镶满珍珠。衣长及地,袖宽一尺二寸,是标准的“广袖”。
第三页是内衣:大红色绸缎,绣百子图,寓意多子多福。
第四页是绣鞋:红缎面,金线绣并蒂莲,鞋头缀珍珠……
林晚月一页页翻着,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流失。这些图纸精美绝伦,工艺考究,每一件都堪称艺术品。但看着它们,她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沉重的压迫——那不是衣服,是一套华丽的枷锁。
“这些,”陆明远说,“是李守仁老师推荐的‘京绣’非遗传承人团队设计的。他们是专门做传统婚服的,给不少名门望族做过。三叔公的意思,既然要按古礼,服装就必须到位。制作周期需要三周,所以今天必须定稿。”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月:“林小姐觉得怎么样?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可以修改。但大方向——凤冠霞帔,正红色,传统纹样——这个不能变。”
林晚月放下图纸,抬起头,看着陆明远:“陆先生,我记得昨天说过,婚礼怎么办,需要商量。”
“这就是商量的内容啊。”陆明远笑容不变,“三叔公考虑到你们的感受,特意请了最好的团队,设计了好几款。您看,这里还有一款稍微简约些的,冠冕重量减到了三斤……”
他又抽出几张图纸。确实“简约”了些——从五斤减到三斤,从满绣改为局部刺绣,从十二件套改为八件套。但核心没变:凤冠,霞帔,正红,传统。
“这不是简约,”林晚月说,“这是程度问题。而问题的本质是——我不想穿凤冠霞帔。”
陆明远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林小姐,这恐怕……由不得您。婚礼在陆氏宗祠举行,按古礼,新娘必须穿凤冠霞帔。这是规矩。”
“那如果我不守这个规矩呢?”林晚月问,声音很平静。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扫落叶的声音停了,那个清洁工似乎也在听。
陆明远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了靠,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客气的商量,而是陈述事实:“林小姐,我想您可能还没完全明白现在的处境。您和陆组长的婚礼,关系到整个陆家的脸面,也关系到……很多人的利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三叔公为了这场婚礼,动用了很多人脉,投入了很多资源。宗祠的修缮,非遗的申报,媒体的宣传,政商界的邀请……所有这些,都是建立在‘传统盛典’这个前提上的。如果新娘子不穿凤冠霞帔,那这一切就失去了意义。”
林晚月听懂了。不是“规矩”,是“利益”。陆文渊需要一场符合预期的表演,而她,是这场表演里最重要的道具。道具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所以,”她说,“我不是新娘,是演员。你们需要的不是我这个人,是一个符合你们剧本的角色。”
“话不能这么说。”陆明远重新露出笑容,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这是互相成全。您得到了陆家媳妇的身份和荣耀,家族得到了重振声威的机会。双赢。”
“双赢?”林晚月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有种尖锐的东西,“陆先生,您知道我最开始摆摊卖辣肉面的时候,一碗卖多少钱吗?”
陆明远愣了一下:“什么?”
“五毛钱。”林晚月说,眼睛看着他,“那时候我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和面,熬汤,切肉,炒辣子。一碗面挣一毛五。一天卖一百碗,挣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刚好够我和母亲的生活费,还能攒下一点给我父亲扫墓买花。”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后来我开了小店,后来又开了分店,后来做了透明厨房,后来建了博物馆……每一步,都是我一手一脚做出来的。我没靠过任何人,没欠过任何人情。我的‘身份’,我的‘荣耀’,是我自己挣的,不是谁‘给’的。”
陆明远沉默了。他显然没想到林晚月会说这些。
“所以,”林晚月继续说,“您说的‘双赢’,对我来说不公平。我付出了自由,付出了尊严,付出了我三十九年来坚守的原则——而你们付出的,只是一些我根本不在乎的‘身份’和‘荣耀’。这不是交易,是掠夺。”
话音落下,房间里彻底安静了。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但隔着玻璃,显得很遥远。
陆明远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敲,嗒,嗒。他盯着林晚月,看了很久,然后说:“林小姐,您很会说话。但现实是,您现在在北京,在陆家的院子里。而您的博物馆、您的基金会、您在乎的一切,都在省城。”
他把“省城”两个字咬得很重。
林晚月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又想起了那张照片——博物馆庭院里,红笔圈出的模糊人影。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陆北辰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让整个房间的气氛都沉了下去:“陆明远,你是在威胁我们吗?”
陆明远看向他,推了推眼镜:“陆组长,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北京和省城,隔着一千多公里。很多事情,鞭长莫及。”
“是吗?”陆北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那你可能不知道,我当兵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远程作战。一千多公里,在导弹的射程里,不算距离。”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背后的意味让陆明远的脸色变了变。
陆北辰转过身,看着他:“而且,你忘了一件事——晚月不是一个人。她有团队,有朋友,有整个行业里尊敬她的人。如果她在北京出了什么事,或者她在省城的事业出了什么问题……你觉得,那些人会沉默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苏念卿是记者,她的笔比刀快。周建军在北京商圈混了二十年,人脉比你们想的广。沈逸飞、王亚楠、楚清欢……这些人,可能动不了陆家,但让他们写几篇文章,打几个电话,制造一些‘麻烦’,还是做得到的。”
陆明远的脸白了白。他显然没想到陆北辰会这么直接地反击。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更长,更紧绷。
最终,陆明远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了那种标准的笑容——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勉强:“陆组长说笑了。我们是一家人,怎么会威胁呢?三叔公真的是好意,希望婚礼办得圆满。”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襟:“这样吧,服装的事,我们再商量。现在先去医院看老爷子,时间差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车已经在门口了。两位请。”
这算是暂时的退让。林晚月和陆北辰对视一眼,知道不能逼得太紧。现在最重要的是见到爷爷,了解真实情况。
三人走出房间。院子里,吴妈还垂手站在廊下,见他们出来,微微躬身。那个扫落叶的清洁工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正在修剪竹枝,眼神同样往这边瞟。
车还是昨天那辆黑色奔驰,司机还是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陆明远坐在副驾驶,林晚月和陆北辰坐在后座。
车驶出胡同,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北京的道路宽阔,但堵得厉害,车流缓慢地挪动,像一条患了便秘的巨蟒。
林晚月看着窗外。街道两旁是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空,显得冰冷而疏离。偶尔能看到一些老建筑——王府、寺庙、胡同口——被高楼包围着,像岛屿被海水侵蚀。
这就是北京,古老与现代粗暴地拼接在一起,产生一种奇异的撕裂感。就像她现在的生活——她三十九年建立起来的一切,突然被一股名为“家族”的力量粗暴地插入,要求她重新拼接。
车开了四十分钟,终于到了协和医院。医院很大,人潮涌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气味混合的味道。陆明远带着他们穿过门诊大厅,坐电梯到住院部,又穿过几条长长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写着“重症监护室”的门前。
门口有护士站,几个护士正在忙碌。旁边休息区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都不普通,见到陆明远都站起来打招呼。
“这些都是家族里的人。”陆明远低声介绍,“按辈分,你们该叫叔叔、姑姑。”
那些人围了上来,目光集中在林晚月身上。审视的,评估的,好奇的,还有不加掩饰的轻蔑——一个外地来的、做小生意出身的女人,要嫁进陆家?
“这就是晚月吧?”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开口,穿着香奈儿的套装,妆容精致,“听说你在省城开了个博物馆?做餐饮的怎么想起做博物馆了?”
语气里的优越感很明显。
林晚月平静地回答:“餐饮是基础,文化是延伸。我想把一种味道背后的故事留下来。”
“哦,故事。”另一个中年男人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讽刺,“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讲故事。不过陆家要的不是故事,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话意有所指。
陆北辰握紧了林晚月的手,正要开口,监护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陆老爷子家属?”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医生,我爷爷怎么样?”陆北辰抢先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其他人:“病人情况稳定了,出血止住了,但还没醒。年龄太大,恢复需要时间。另外,脑部有部分功能区可能受损,即使醒来,语言、行动能力都可能受影响。”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那……什么时候能醒?”陆明远问。
“不好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医生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现在可以进去两个人探视,时间十五分钟。”
陆北辰看向林晚月:“我们一起。”
两人换上无菌服,戴上口罩,跟着护士走进监护室。里面很大,摆满了各种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是更浓的消毒水味。
最里面的病床上,陆老爷子躺着,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他看起来比林晚月记忆中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但那种平稳,透着生命的脆弱。
陆北辰走到床边,握住爷爷的手。那只曾经有力的大手,现在枯瘦冰凉,皮肤松垮地裹着骨头。
“爷爷,”他低声说,“我和晚月来看您了。”
林晚月站在他身边,看着床上的老人。她和陆老爷子只见过几次面,印象里是个严肃但通情理的老人。他支持她和陆北辰的婚事,虽然话不多,但每次见面都会问她博物馆的进展,问基金会的情况。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无法说话,无法表达,成了一个可以被任意解读的符号——陆文渊说他希望婚礼按古礼办,他们就无法反驳。
“爷爷,”林晚月也开口,声音很轻,“我是晚月。您要快点好起来,我们的婚礼,还等着您参加呢。”
陆老爷子的眼皮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护士在旁边说:“病人有轻微的意识反应,这是好现象。你们多和他说说话,但不要刺激他。”
十五分钟很快到了。两人走出监护室,脱下无菌服。门外,陆家那些人还等着,见他们出来,又围了上来。
“老爷子说什么了吗?”有人问。
“没醒。”陆北辰简短地回答。
“那婚礼的事……”那个穿香奈儿的女人又开口,“老爷子昏迷前交代过,要按古礼办。现在他这样,我们做晚辈的,更应该把他的意愿落实到位。”
“是啊,”另一个人附和,“三叔公都安排好了,你们就配合一下。这也是尽孝。”
七嘴八舌,都是劝他们“配合”的。林晚月听出来了——这些人,要么是陆文渊一派的,要么是被他说服的,要么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总之,没人站在她和陆北辰这边。
陆明远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好了,探视时间到了,我们先回去。婚礼的事,下午再详细商量。”
回程的车里,气氛更沉闷。陆明远接了几个电话,语气恭敬,显然是陆文渊打来的。挂断后,他对后座的两人说:“三叔公下午要和你们谈服装的事。他说,既然林小姐对设计有想法,可以自己设计。”
林晚月一愣:“自己设计?”
“对。”陆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三叔公说,给你三天时间,设计一套‘符合传统但又有个性’的婚服。他可以请最好的师傅制作。但是——”
他顿了顿:“前提是,这套衣服,必须是凤冠霞帔的基本形制,必须是正红色,必须包含传统吉祥纹样。在这个框架内,你可以自由发挥。”
这看起来是让步,但林晚月听出了陷阱——给你一点创作自由,但框死所有核心要素。最后做出来的,还是他们想要的东西,只是看起来“尊重了你的意见”。
但她没有立刻拒绝。她需要时间,需要思考,需要……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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