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记者会的从容锋芒(1/2)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江州市郊,废弃的纺织厂。
林晚月把车停在工厂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外,熄火,拔钥匙。动作很慢,给眼睛适应的时间——从明亮的室外进入这片阴影笼罩的废墟,需要几秒钟调整视觉。
工厂比她想象中更大。红砖砌成的厂房连成一片,大概有七八栋,最高的那栋有四层楼。窗户玻璃几乎全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失明的眼睛。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地面上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蒿草在风中摇晃。
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林晚月推开车门下车。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今天特意穿了平底鞋——黑色软底小羊皮鞋,方便走路,也方便...逃跑。
身上还是那身暗红西装,但外套脱了放在车里,只穿白衬衫和西裤。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只涂了防晒和口红,看起来干净利落。
包里装着五十万现金,用黑色塑料袋裹着,沉甸甸的。还有一支录音笔——她答应了刘大勇不带任何录音设备,但她还是带了,藏在衬衫内侧口袋里。不是不守信用,是她必须留一手。
万一是陷阱呢?
林晚月站在铁门前,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灰尘和某种腐败的霉味。她抬头看了看天——灰白色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江州的天气总是这样,闷热潮湿,让人喘不过气。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给陆北辰发了条定位信息:“已到。”
几秒后,回复来了:“我在三公里外的加油站。两小时。注意安全。”
两小时。如果两小时内她没出来,或者发出求救信号,陆北辰就会带人冲进来。
林晚月收起手机,推开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门很重,她用了些力气才推开一条能容人通过的缝隙。
走进去。厂区里的景象更破败。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机器零件、断裂的木条、破碎的瓦片。几辆废弃的货车停在角落里,轮胎瘪了,车窗碎裂。一只野猫从草丛里窜出来,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消失。
按照短信里的指示,她要到三号厂房去。刘大勇在那里等她。
林晚月辨认着方向。厂房的墙上用白漆写着编号,但很多已经模糊不清。她走过一号厂房,二号...终于,在三号厂房门口,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是个男人。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稀疏。他蹲在厂房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起头。
林晚月停下脚步。两人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对视。
男人长着一张很普通的脸——方脸,小眼睛,薄嘴唇,皮肤粗糙黝黑,是常年户外劳作的那种肤色。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警惕,多疑,还有...深深的疲惫。
“刘大勇?”林晚月先开口。
男人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她。目光很锐利,像在评估什么。几秒钟后,他掐灭烟头,站起身:“钱带来了?”
“带来了。”林晚月拍拍包,“但我要先确认——你就是刘大勇?当年三岔河阵地的工程兵刘大勇?”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林晚月接住——是一个褪色的士兵证。封皮磨损得厉害,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中国人民解放军...刘大勇...工兵连...”
她翻开,里面贴着照片。年轻时的刘大勇,脸更方,眼神更亮,穿着军装,对着镜头笑。和眼前这个沧桑疲惫的男人,依稀能看出是同一个人。
“现在信了?”刘大勇问,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林晚月把士兵证还给他:“信了。但我还有疑问——当年我父亲的队伍,为什么会去三岔河?那里不是战区吧?”
刘大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进来说。”
他转身走进厂房。林晚月犹豫了一秒,跟了进去。
厂房里很空旷,很高。阳光从破碎的屋顶漏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地面上堆着一些废弃的纺织机械,锈迹斑斑,像某种史前动物的骨架。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刘大勇走到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个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块。
“坐。”他说。
林晚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包放在腿上。手一直搭在包上,保持警惕。
刘大勇在她对面坐下,又点了根烟。烟雾在光柱里缭绕。
“你父亲林建国,”他开口,声音低沉,“是八五年七月到的三岔河。不是一个人,带了一个小队,大概七八个人。还有...几口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刘大勇摇头,“很重,要四个人才抬得动一口。外面用帆布裹着,用铁链锁着。他们不让我们靠近,只让我们在阵地外围修工事。”
他抽了口烟,继续说:“我们在那里待了三天。第一天修工事,第二天挖壕沟,第三天...就出事了。”
林晚月的心提了起来:“出事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刘大勇沉默了很久。烟雾在他脸前弥漫,看不清表情。
“那天早上,”他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你父亲接到一个命令,要转移。箱子要搬走,但路不好走,需要重新加固一段山路。我和另外两个工兵去干活。”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空洞,像是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我们刚把路修好,就听到枪声。很突然,很密集。不是普通的枪战,是...埋伏。”
“埋伏?”
“对。”刘大勇的声音开始发抖,“有人提前知道了他们的行踪,在山路两侧设了埋伏。你父亲他们被包围了。我们三个工兵在
他掐灭烟头,手在抖:“等我们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你父亲...牺牲了。其他人也死的死,伤的伤。箱子...不见了。”
林晚月握紧了拳头:“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刘大勇摇头,“对方穿的是便装,但武器很精良,战术很专业。不像土匪,也不像普通的敌人特工。他们抢了箱子就走,没留活口——除了我。”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月:“我躲在石头后面,亲眼看到...有个人走到你父亲的尸体前,蹲下,从他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笔记本,牛皮封面的。”
林晚月的呼吸一滞。父亲的笔记本!
“那人翻开笔记本看了看,然后装进口袋里。”刘大勇继续说,“走之前,他还...检查了每个人的尸体,确保都死了。”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刘大勇摇头,“他戴了面罩。但我记得...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到中指指根。像刀疤,又像烧伤。”
手背上的疤。这个特征很明显。
林晚月记在心里,又问:“后来呢?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装死。”刘大勇苦笑,“等他们走了,我才敢出来。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他闭上眼睛,表情痛苦:“我没有向上级报告真相。我伪造了现场,说遭遇了敌军特工小队袭击,双方交火后同归于尽。箱子在交火中被毁,掉进了山谷。”
“为什么?”林晚月问,“为什么要隐瞒?”
刘大勇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因为...我害怕。那场伏击太专业了,对方知道我们的路线,知道我们的人数,知道我们的武器装备...这说明什么?说明有内鬼。而且是很高级别的内鬼。”
他深吸一口气:“我一个小兵,如果说出真相,不仅查不出凶手,自己可能也会被灭口。所以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伪造现场。然后...我申请了退伍。”
“退伍后,你去了哪里?”
“到处躲。”刘大勇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我先去了东北,在煤矿干了三年。后来又去了新疆,在农场干了五年。再后来...回到江州,进了纺织厂。一直干到厂子倒闭。”
他看着她:“这些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闭眼,就是你父亲倒下的样子,还有那些战友...我对不起他们。”
林晚月沉默了很久。她在消化这些信息——内鬼,伏击,被抢走的箱子,父亲的笔记本,手背有疤的男人...
“你为什么现在愿意说出来?”她问。
刘大勇苦笑:“因为快死了。”
林晚月一愣。
“肺癌,晚期。”他平静地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死之前,我想...把这件事了结。我不能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到林晚月面前:“这是我画的地图。当年伏击发生的具体位置,你父亲牺牲的地方,还有...箱子可能被藏匿的范围。”
林晚月拿起那张纸。手绘的地图,比陈大山那张更详细,标注了坐标、地形、还有几个红叉——可能是伏击点,可能是藏匿点。
“你要找的东西,”刘大勇说,“可能还在那里。也可能...早就被人拿走了。我不知道。但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了。”
林晚月看着地图,又看看刘大勇:“除了地图,你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比如...当年你们去三岔河的任务,到底是什么?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刘大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接到的命令就是修工事,保护科考队——你父亲他们伪装成科考队。但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科考,因为...”
他压低声音:“因为有一天晚上,我值夜,听到你父亲和另一个人的对话。他们在帐篷里说话,声音很小,但我听到几个词...‘样本’‘带回去’‘绝对不能落入敌手’...”
样本。又是这个词。
“还有,”刘大勇补充,“出事前一天,有架直升机来过。不是军用的,是民用直升机,但涂装很奇怪。下来几个人,和你父亲密谈了很久。然后直升机又飞走了。”
直升机。民用但涂装奇怪。
林晚月把这些细节都记在心里。这些碎片,也许能拼凑出真相的一部分。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当年那个内鬼...你有什么怀疑的对象吗?”
刘大勇沉默了很久。厂房里很安静,能听到风声从破窗户吹进来的呜呜声。
“有一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没有证据,只是怀疑。”
“谁?”
“当年负责安排路线和补给的人。”刘大勇说,“他叫赵志远。是你父亲的上级,也是...你父亲最信任的人之一。”
赵志远!
林晚月的心脏猛地一跳。赵志远,她现在就在调查的人,父亲当年的战友,前几天还给她打过电话,说要见面详谈...
如果刘大勇的怀疑是真的...那她之前的调查方向,可能完全错了。
“为什么怀疑他?”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因为路线只有几个人知道。”刘大勇说,“你父亲,赵志远,还有另外两个高级军官。而赵志远是具体负责安排的人,包括出发时间、行进路线、休息点...所有细节都是他定的。”
他顿了顿:“而且,出事之后,赵志远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他带来的调查报告,和我伪造的现场完全吻合。这太巧了——除非他早就知道真相,或者...他就是真相的一部分。”
林晚月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如果赵志远真的是内鬼,那她这些天的调查,她所有的信任,都可能是一个陷阱。
“还有,”刘大勇又说,“赵志远这些年...过得很好。升了官,发了财,子女都在国外。而当年参与那次任务的其他军官,要么转业后混得一般,要么...出了各种意外。”
“意外?”
“对。”刘大勇数着手指,“王副团长,八七年车祸死了;李参谋,九〇年突发心脏病;张政委,九三年脑溢血...都是五十岁上下,正值壮年,却突然去世。只有赵志远,一路高升,现在...应该退休了吧?但听说还是很有影响力。”
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林晚月深吸一口气:“这些...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说了有用吗?”刘大勇苦笑,“赵志远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我一个退伍小兵,说的话谁会信?而且...我没有证据。一切都是怀疑。”
他看着林晚月:“但现在,你不一样。你有钱,有地位,有资源。也许...你能查出真相。”
林晚月沉默。她在思考,在权衡。刘大勇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会不会是赵志远故意派来误导她的?
“我怎么相信你?”她直接问,“万一你是赵志远派来,故意给我错误信息的呢?”
刘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涩:“你当然可以不信。我都说了,我没有证据。但你想想——如果我是赵志远的人,我会告诉你我怀疑他吗?我会把地图给你,让你去查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林晚月面前:“这是我退伍前,和你父亲的最后一张合影。你看看。”
林晚月拿起照片。泛黄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两个年轻的军人。左边是父亲,穿着军装,笑得灿烂。右边是刘大勇,比现在年轻很多,也对着镜头笑。两人勾肩搭背,背景是军营的宿舍楼。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与林连长留念,1985年6月,祝前程似锦。——刘大勇”
字迹很工整。
“这张照片,我留了十八年。”刘大勇说,“每次想自首,就拿出来看看。但每次都...没有勇气。”
他的眼眶红了:“林小姐,我对不起你父亲。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说出真相,也许凶手早就抓到了。但我没有。我懦弱,我自私,我苟活了这么多年...”
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
林晚月看着这个哭泣的男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恨吗?有点。如果不是他隐瞒,也许真相早就大白了。同情吗?也有。一个小兵,在那种情况下,害怕是人之常情。
但最重要的是——他说的是真话吗?
她思考了几分钟,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黑色塑料袋,推到刘大勇面前:“这是五十万。你点点。”
刘大勇看着塑料袋,没动。
“钱你拿着,”林晚月说,“去看病,或者...做你想做的事。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保持联系。”林晚月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需要,你要随时为我作证。包括在法庭上,如果有一天需要。”
刘大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好。我答应。”
“另外,”林晚月补充,“你的安全...我会安排。但你自己也要小心。如果赵志远真的有问题,他知道你见了我的话...”
“我知道。”刘大勇惨笑,“我这把老骨头,也没什么好怕的了。活了大半辈子,最后能做件对的事,值了。”
林晚月站起身:“地图我收下了。你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个。”
刘大勇报了一串数字——是个座机号码,应该是他家附近的公用电话。
林晚月记下,然后伸出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刘大勇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很有力,但在颤抖。
“林小姐,”他说,“你...很勇敢。像你父亲。”
林晚月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我走了。你...保重。”
她转身离开厂房。走到门口时,刘大勇突然喊住她:“林小姐!”
林晚月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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