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陆老爷子的沉默(1/2)
省城西郊的部队家属院,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建的。红砖楼,三层高,楼前有宽阔的院子,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傍晚时分,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在地上铺出一片斑驳。
林晚月站在三号楼前,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礼盒——不是贵重的东西,是“晚月饭店”自制的几样点心和一瓶老酒。陆北辰站在她身边,轻声说:“别紧张,我爸就是看起来严肃,其实很讲道理。”
楼门开了,一个穿着军绿色衬衫的老人站在门口。七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鹰。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爸,这是林晚月。”陆北辰介绍。
林晚月微微躬身:“陆伯伯好。”
陆老爷子打量了她几秒,点点头:“进来吧。”
房子是老式的三室一厅,家具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字迹苍劲有力。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已经泡好了茶。
“坐。”陆老爷子指指沙发。
林晚月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很直。陆北辰坐在她旁边,给她递了杯茶。
“听北辰说,你生意做得不错。”陆老爷子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还只是起步阶段,还在学习。”林晚月谦虚地说。
“北辰把股份都转给你了。”陆老爷子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林晚月心中一紧,但面色不变:“是。陆总说,公司是我做起来的,应该完全由我掌控。他很慷慨。”
“不是慷慨。”陆老爷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是明智。你这样的性格,不会愿意受人掣肘。他早点退出来,对你们都好。”
这话说得很直白。林晚月没想到老爷子会这么直接地谈论这个问题。
“陆伯伯说得对。”她坦诚地说,“我确实希望公司能完全按照我的想法发展。但陆总的帮助,我永远都会记在心里。”
陆老爷子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听说你最近在搞股权激励,把股份分给手下的员工?”
消息真灵通。林晚月点头:“是。公司能做到今天,不是靠我一个人。我想让大家都有归属感,把公司当成自己的事业来做。”
“百分之十的股份,分给七个人。”陆老爷子放下茶杯,“平均每人百分之一点多,按照你们公司现在的估值,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五年后如果公司做大了,可能会更多。你想过没有,万一有人拿了股份就懈怠,或者以后想套现走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尖锐。林晚月早有准备:“所以股权激励不是一次性的。分五年解锁,每年都有考核。达标的继续,不达标的退出。而且,我们签了严格的协议,离职时要按约定价格回购股份。”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相信我选的人。他们跟着我从最艰难的时候走过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做点事。我给他们股份,是对他们的信任,也是对他们付出的尊重。”
陆老爷子沉默了片刻。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那个‘园冶’项目,”他换了个话题,“听说要在老厂房里造园林?”
“是。”林晚月说,“我想把餐饮和园林结合起来,创造一个能让人慢下来、静下来的空间。不只是吃饭,是体验,是文化。”
“想法不错。”陆老爷子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现在的社会太浮躁,能让人静下来的地方不多。不过,做这种项目,投资大,回报慢,你能撑得住?”
“能。”林晚月很肯定,“我测算过,虽然回报周期长,但一旦做成了,品牌价值和客户忠诚度会很高。而且,我不追求暴利,追求的是可持续发展。”
陆老爷子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陆北辰轻声对林晚月说:“我爸在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我们等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陆老爷子一直站在窗前,像一尊雕塑。林晚月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这是一场无声的考验。
终于,陆老爷子转过身。暮色中,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吃饭吧。”他说。
餐厅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很简单——红烧鱼、炒青菜、蒸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锅鸡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香气扑鼻。
“尝尝,”陆老爷子在首座坐下,“北辰他妈走得早,这些年都是我自己做饭。手艺一般,但能吃。”
林晚月夹了一筷子青菜,尝了尝,眼睛一亮:“很好吃。火候掌握得正好,青菜还是脆的。”
陆老爷子看了她一眼:“会做饭?”
“会一点。”林晚月说,“摆摊的时候,什么都要自己来。”
“听北辰说,你最早在弄堂口卖面?”陆老爷子问,“那时候日子很难吧?”
“难。”林晚月坦诚地说,“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和面、熬汤、备菜,一直忙到晚上十点。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最冷的时候,手冻得开裂,洗菜的时候钻心地疼。”
她顿了顿:“但那时候心里有股劲——不能倒下,不能认输。一碗面五毛钱,我一天要卖八十碗才够本。第一个月,我卖了九十碗,赚了五块钱。握着那五块钱,我在弄堂口哭了一场。”
陆老爷子静静听着,筷子停在半空。
“后来店开大了,事情多了,压力也更大了。”林晚月继续说,“但比起摆摊的时候,反而不那么怕了。因为知道,最难的都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陆北辰给她盛了碗汤:“喝点汤,暖暖胃。”
林晚月接过:“谢谢。”
饭桌上又安静下来。三个人默默吃饭,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陆老爷子突然问:“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林晚月的手顿了顿:“我父亲...是个厨师。在小饭馆干了三十年,去年去世了。”
“厨师好。”陆老爷子说,“靠手艺吃饭,踏实。他教过你做饭?”
“教过。”林晚月的声音有些低沉,“但那时候我不懂事,觉得厨师没出息,不想学。现在想想...很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多跟他学几道菜,后悔没多陪陪他。”林晚月的眼眶有些发热,“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月月,咱们这行,不能断在我们手里’。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陆老爷子放下筷子,看着林晚月。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房间,但老人家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明亮。
“所以你做实训中心,是为了这个?”
“是。”林晚月点头,“我想让更多的年轻人愿意学厨,能学到真本事。不能让老手艺断了传承。”
陆老爷子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陆北辰起身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驱散了暮色。
“北辰,”陆老爷子突然开口,“你去书房,把我那个木盒子拿来。”
陆北辰愣了一下,但还是起身去了。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深褐色的木盒子回来,盒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表面光滑,有岁月打磨的痕迹。
陆老爷子接过盒子,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他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里面,”他缓缓开口,“是我父亲留下的。”
林晚月和陆北辰都静静听着。
“我父亲也是军人,”陆老爷子的声音有些遥远,“参加过抗美援朝,立过功,受过伤。他退伍的时候,上级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什么都不要,就想回家种地。”
“后来呢?”林晚月轻声问。
“后来他真回家种地了。”陆老爷子说,“但种地和打仗一样,要吃苦,要用心。他种了一辈子地,把我们兄弟三个养大,供我们读书。我当兵的时候,他对我说,‘儿子,不管干什么,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国家’。”
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枚褪色的军功章,一本泛黄的日记,还有一把生了锈的镰刀。
“这镰刀,是他用了三十多年的。”陆老爷子拿起镰刀,刀刃已经锈蚀,但手柄被磨得光滑发亮,“他说,这把刀救过他的命。在朝鲜,没有粮食,他们用刺刀挖野菜。后来回国了,他用这把镰刀割麦子,养活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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