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王得功的恐惧(1/2)
数日后,金陵,大功坊,魏国公府
夜色已深,但魏国公府的书房内,灯烛通明,将坐在太师椅上的王得功,映照得忽明忽暗。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了的酒壶,显示主人今夜的心情,极不平静。
王得功穿着居家的锦袍,年近五旬身材依旧魁梧,只是常年赋闲,加上心中郁结,面容显得有些虚浮,眼袋深重。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亲兵头目刚刚退下,带回来的消息,让这位经历了明末动荡、大唐开国,从侯爵熬到公爵的勋贵,感到了久违的寒意。
马守财被抓了,是司礼监掌印曹裕,亲自带御前侍卫“请”走的。
人刚离开别院不到一刻钟,罗网卫的缇骑就开始抄家!紧接着,是马守财在城中的几处明宅、暗产,与他往来密切的通政司府邸。
几家有牵连的钱庄、绸缎庄、货栈……一夜之间,金陵城里火光处处,哭声震天。
他怎么可能不慌?别人或许只知道他王得功是魏国公,是大唐开国勋贵,享受荣华富贵。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魏国公”三个字,底下藏着多少勉强。
身为前明降将,虽说投效得早,在陛下起兵时便率部来归,也立下过不少战功被封了侯爵。
可内心深处,他总觉得自己和云朗、陈潜那些真正的“潜邸旧人”、陛下的“自己人”隔着一层。
陛下用他也防着他,当年胶莱河一战,他率领偏师策应主力,不慎被清军贝子博洛的精骑突袭了后队,虽未导致全局溃败,但也折损了不少人马,耽误了合围时机。
那一战之后,他便明显感觉圣眷不如从前。
开国后论功行赏,云朗等人封公拜将,执掌实权,而他虽然也因早期功劳,或安抚降将的需要,从侯爵晋为魏国公,听着显赫,可实际上呢?
京营、五军都督府、乃至后来的海军、南洋远征,这些有实权能立功、更能捞取实实在在好处的差事,再也没他的份。
他就这么被荣养在金陵,像个被供起来的神主牌,看着风光实则憋屈。
陛下下诏准许勋贵海外拓殖分封,这曾让他熄灭已久的野心重新燃起火花。
海外!那是新的天地,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被困在这金陵城的牢笼里,可以真正打下属于自己王氏一族的基业!
可他很快发现,这海外分封不是人人有份,也不是有爵位就行。
要有船,要有人,最重要的是——要有钱!大量的钱!购置、建造海船要钱,招募水手、护卫、工匠要钱,准备货物、武器、补给要钱,打点沿途关节、应付冲突,哪一样不要金山银海堆起来?
他王得功有什么?一个空头公爵的俸禄和赏赐?那点钱维持国公府的体面都勉强,还想筹备远航?
王家是有些旧部、有些田庄铺面,可比起那些江南本地的百年世族,根深蒂固,人脉财力盘根错节。
比起那些真正简在帝心,能轻易调动朝廷资源,陛下暗中支持的“自己人”,他王得功简直就像个叫花子!
凭什么其他人能跟着藩王,在海外搞得风生水起,凭什么他就要坐困愁城,眼看别人扬帆出海,去博取那万里封疆的前程?
在当马守财那条线悄悄递过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犹豫。
马守财需要他这面勋贵的旗子,在某些场合提供庇护,在某些关节帮忙说话,用他魏国公的旧部人脉,处理一些“不太方便”的货物和款项。
而他王得功需要马守财手里,那仿佛能点石成金的财权,需要那些通过种种手段洗出来的硬通货。
这几年靠着马守财的合作,他暗中积攒的钱粮、搜罗的工匠、囤积的货物,已经颇具规模。
他甚至通过马守财的关系,在福建悄悄订造了两艘能跑远洋的大海船。
海外封国的梦,似乎越来越清晰。
可现在梦碎了,马守财倒了,以这种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倒下了。
最重要的是他和马守财之间,那些勾当,账目,书信,经由他手转运的“特殊货物”……罗网卫既然能查到马守财这么深,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他魏国公府头上?
削爵?流放?抄家?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
潜邸旧人,执掌“宝源司”这样的要害部门,说抓就抓,说抄就抄,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杀人立威,整顿朝纲。
他一个前朝降将,在陛下心中分量能比得过马守财?马守财尚且“特赐全尸”,他王得功若是事发会是什么下场?
一股混合恐惧、怨愤的邪火,在胸中熊熊燃烧,他抓起桌上最后一个半满的酒壶,对着壶嘴狠狠灌了几口,酒水带来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胶莱河!
一切都是因为胶莱河,就那一次!竟让他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陛下何其不公!云朗、陈潜他们就没打过败仗?就没犯过错?
为何独独对他如此刻薄?是了,因为他是降将,陛下从来就没真正信任过他!
给他爵位,不过是彰显宽大,安抚人心罢了!海外分封?恐怕就算他攒够了钱粮,陛下也未必会轻易放他,这样的“外人”出去另立山头吧?
他越想越觉得心寒,越想越觉得委屈,一股“索性豁出去”的疯狂念头,开始在酒意的催发下隐隐滋生。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父亲,是我。” 门外传来长子王武城的声音。
王得功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沉声道:“进来。”
王武城推门而入。他年约二十五六,继承了父亲的高大骨架,面容更显文秀些,穿着月白色的儒衫,举止间带着勋贵子弟特有的矜持,只是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忧色。
他是王得功的嫡长子,未来的魏国公世子,对家里的一些营生有所耳闻,但具体深入到什么程度,与马守财具体有哪些勾连。
父亲并未向他全盘托出,只让他专心读书结交文人清流,为家族维持清贵的门面。
“父亲,夜深了,您还在饮酒?” 王武城看到地上的狼藉,眉头微蹙,上前接过空酒壶放在一旁。
“可是为了外面的事烦心?”
“外面?外面怎么了?” 王得功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儿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