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鹰犬在躁动(1/2)
九月二十二,未时三刻。.
.通政使司衙门的机要房内.,烛火在午后便早早点亮。
通政使陈通达坐在厚重的紫檀公案后,案头左右各堆着两摞文书。
——左边是今日刚从各省,送达的原始题本奏章,右边则是他初步筛选后,准备分送内阁各部的副本。
但这个下午左右两摞文书的高度,出现了罕见的失衡:左边堆积如山,右边寥寥无几。
“大人,这是河南布政使司,今晨快马送到的第四批秋粮预征册籍。”书吏抱着一叠厚达尺许的簿册,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陈通达没有翻阅,反而将其放到一旁,这位以谨慎的扬州籍文官,正对着一份展开的户部黄册副本出神。
直到目光停留在“河南开封府祥符县”一栏,手指在几行数字间反复比对:
“定业五年六月报:仓存粮四万三千石”
“七月黄河决口后急报:仓廪尽没,恳请赈济八万石”
“九月十五日最新呈报:水退复垦,实存粮三万一千石,今岁仍可征秋粮二万石”
陈通达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他唤来负责河南文书归档的主事:“祥符县七月决口,淹没田舍无数,这是顾锋御史血书中写明、朝廷已确认的事实。
水退不知几时,就算复垦及时,如何能在九月就报出‘存粮三万一千石’?这些粮食从何而来?”
主事擦着额角冷汗:“这.这…下官也不知,按常理水淹之后即便抢救及时,仓中存粮也该霉变大半,怎会不减反增?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七月报‘仓廪尽没’时,本就虚报了淹损数量。”
主事压低声音,“或者九月这‘存粮三万一千石’的数字,根本就是凭空捏造。”
陈通达沉默片刻,将这份秋粮册籍单独抽出,放入右手边,一个标着“异”字的铁皮匣中。
这个匣子今日已装了七份文书,全部来自河南、北直隶、山东三省,内容涉及仓粮、河工、驿传、军械等各个方面,共同特点是——数字经不起推敲。
“大人为何不将这些有问题的文书,直接扣下?”主事忍不住问道。
“若让这些虚报的奏章流入内阁,乃至……”
“乃至让陛下看见?”陈通达打断他,苦笑一声。
“陛下此刻正在北上的路上,这些文书就算今日送出,最快也要四日才能送达通政司,再转内阁、进宫呈报……等陛下能看到时,怕已是七八日之后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天际:“我扣下这些文书,不是为了隐瞒陛下,而是为了给某些人,留出最后一点时间。”
“大人的意思是……”
“你看,”陈通达转身,手指轻叩那个铁皮匣。
“这些数字矛盾如此明显,连你我都能一眼看出破绽。写这些奏报的人会不知道?他们当然知道,那为什么还敢这样报?”
主事茫然摇头。
“因为他们算准了,从地方到通政司,从通政司到内阁,从内阁到御前,层层流转至少需要五日。
这五日里,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弥补疏漏’——比如紧急调粮填补仓库,比如连夜赶工修补堤坝,比如找各种理由解释数字的矛盾。”
陈通达的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官场惯例,向来如此。”
“那我们截留这些文书,岂不是在帮他们掩盖?”
“不。”陈通达摇头。
“我是在逼他们,逼他们在陛下抵达之前,把该补的漏洞补上,该圆的谎话圆好。
否则,等陛下亲至,亲眼看到空荡荡的粮仓、草草修补的堤坝、名册上虚报的兵员……那就不是‘失察’‘疏漏’这样的罪名能搪塞过去的了。”
他走回案前,打开铁皮匣,取出一份保定府的驿传修缮请款文书:“就像这份。请款八千银圆,理由是‘驿道三十里路基塌陷,驿站房舍损毁’。
可两个月前,保定府才报领过一万两千银圆的驿道维护专款,这八千银圆,要么是虚报,要么是前款已被挪用。”
“那为何不驳回?”
“因为驳回需要理由,需要核查,需要时间,而现在,时间不在我们这边。”陈通达将这份文书也放入“异”字匣。
“我把这些有问题的文书暂时压下,只将那些看起来‘正常’的副本送出去,同时,我会将所有这些可疑文书的摘要、矛盾之处、可能的疑点,单独整理成一份密档。”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这份密档,不会经过任何中间环节,待陛下回銮,或者朝廷派出的钦差抵达北地时,它会作为核查的底本,直接呈送。
到那时,哪些人试图在陛下抵达前‘补救’,哪些漏洞是无论如何也补不上的,一目了然。”
主事恍然大悟:“原来大人是想……引蛇出洞,同时留下证据?”
“是给某些人一个机会,也是给朝廷一个清查的抓手。”陈通达合上铁皮匣,语气沉重。
“北地重建三年,朝廷拨银逾亿,这么浩大的工程,岂能没有一点贪墨、没有一点虚报,谁信?
但水至清则无鱼,若真要一查到底,牵扯的人太多,朝廷也承受不起,陛下此去,既要看到真实情况,也要震慑宵小。
我这个通政使,就是要在陛下和北地官场之间,设置一道缓冲。”
他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素笺,开始记录今日发现的疑点,窗外,秋日西斜,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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