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信至心安启营建 途遇玻光窥新机(2/2)
“说不准。”赵教头摇头,“有说是溃兵落草,有说是外地流窜来的悍匪。行事狠辣,不留活口。咱们车队目标大,他们未必敢动,但不得不防。”
正说着,店伙计端上热汤和烙饼。三人默默吃着,陈七公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凌峰,朝饭堂角落努了努嘴。
凌峰抬眼望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两个汉子,皆穿着脏旧的皮袄,低着头默默吃饭。但凌峰注意到,他们握筷子的手,虎口处都有厚厚的老茧,坐姿虽放松,但腰背始终挺直,脚的位置更是随时能发力起身的姿态——这是典型的军中习惯。
那两人似乎察觉到凌峰的目光,抬头瞥了一眼。目光相交的瞬间,凌峰看到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与审视,随即又低下头去。
“也是军中出来的。”凌峰心中暗忖,“要么是退伍老兵,要么……就是逃兵。”
他没有声张,继续低头吃饭。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饭后,赵教头安排凌峰值上半夜的班。凌峰也不推辞,披了件厚斗篷,来到后院货院。货院里,十二辆货车围成半圈,中间生着一堆篝火,五名护卫正围着火堆搓手取暖。见凌峰过来,纷纷起身行礼。
“凌少侠。”
“各位辛苦。”凌峰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跃上一辆货车的车顶,盘膝坐下。这个位置视野开阔,能将整个货院乃至部分前院纳入眼中。
寒风呼啸,货院里的篝火被吹得明灭不定。远处寨墙上,乡勇巡夜的灯笼像鬼火一样飘忽。凌峰闭目调息,神识却缓缓散开,笼罩方圆三十丈范围。
夜渐深。寨子里零星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约莫子时前后,凌峰忽然睁开眼。他听到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窸窣声,从货院西侧的土墙外传来——那是有人踩过积雪的细微声响,不止一人,正小心翼翼地向货院靠近。
凌峰没有动,只是手指悄然按在了身旁的枪杆包裹上。
货院西墙外,三个黑影伏在雪地里,正透过土墙的裂缝朝院内窥视。其中一人低声道:“老大,看清楚了,十二辆车,货捆得严实,护卫有十几个,还有个在车顶上守夜的。”
被称作老大的黑影盯着车顶上那道盘坐的身影,皱了皱眉:“那人……气息有点不对劲。太稳了,不像普通护卫。”
“怕什么?”第三人嗤笑,“咱们兄弟八个,还对付不了十几个护卫?干了这一票,够吃半年了!”
老大沉吟片刻,正要下令,忽然浑身一僵——车顶上那人,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正冷冷地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隔着土墙裂缝,那双眼睛在夜色中竟仿佛闪着幽光!
“撤!”老大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
另外两人愣了一下,也连忙跟上。三人如受惊的兔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寨子外的黑暗雪原中。
货院内,凌峰收回目光,重新闭目调息。刚才他只是稍稍释放了一丝破浪·寒髓的凛冽枪意,隔着土墙震慑了那几人。对方既然知难而退,他也不想节外生枝。
一夜无话。
次日,正月初六,卯时正,车队再次启程。
离开黑石驿,官道向北延伸,两侧地貌逐渐从丘陵变为荒原。积雪覆盖着枯黄的草甸,偶尔可见裸露的黑色岩石,像巨兽的骨骼般嶙峋。北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原野,发出凄厉的呼啸。
赵教头策马行在队伍前列,神色比昨日更凝重。凌峰则与陈七公并行在中段。
“凌小哥,昨夜……有动静?”陈七公低声问,他虽年老,但江湖经验丰富,从凌峰今日格外沉静的气息中察觉到一丝端倪。
凌峰点头:“几个小毛贼,被我惊走了。”
陈七公松了口气,又叹道:“这世道……唉。对了,凌小哥,你看这地面。”
他用马鞭指了指官道旁一处裸露的土壤:“土色发黑,颗粒粗,底下怕是砂石层。这种地,存不住水,长不了庄稼,但……说不定能烧出好东西。”
“哦?”凌峰挑眉。
陈七公嘿嘿一笑,却没往下说,只道:“往前再走三十里,有个叫‘砂石坳’的小聚集地,到了那儿你就知道了。”
车队继续北行。金石阁的马匹确实神骏,虽是拉着重载的货车,但在平坦的官道上仍能保持不慢的速度。凌峰观察过,这些马匹肩高腿长,胸廓宽阔,耐力极佳,显然是精心选育、专门用于长途货运的良驹。加上车队轻装简从,护卫伙计都是熟手,一日行进百余里,倒也合理。
午时前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随着车队靠近,凌峰看清那是一个比黑石驿更小的聚居点,只有二十几间屋子,围着一口孤零零的水井。但引人注目的是,聚居点外围立着七八座土窑,窑顶冒着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金属混合的气味。
“砂石坳到了。”陈七公指着那些土窑,“这地方没啥特产,就是砂子好,能烧‘琉璃’。”
“琉璃?”凌峰心中一动。他在一些杂书上看过这个词,知道那是一种透明或半透明的材质,似玉非玉,似冰非冰,多用于制作饰品、器皿,价值不菲。
车队没有进聚居点,只在官道旁找了处背风地歇脚用饭。赵教头派了两个伙计去聚居点里买些新鲜蔬菜——车队带的多是干粮腌肉,久了嘴里发苦。
凌峰与陈七公也下马活动腿脚。陈七公拉着凌峰,朝最近的一座土窑走去。窑口有几个工匠正在忙碌,将一筐筐筛选过的细砂倒入窑中,又加入一些白色的粉末,用长铁锹搅拌。
“那就是烧琉璃的料。”陈七公低声道,“主要就是砂子,加上‘碱粉’——一种从某些植物灰里提的东西,还有别的一些辅料。比例、火候是关键,差一点就烧不成。”
凌峰看得仔细。只见工匠们将混合好的料装入陶罐,塞入窑膛,封窑加火。窑火熊熊,温度显然极高,隔着老远都能感到热浪扑面。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工匠们开窑,用长铁钳夹出陶罐,将里面熔化成液态的、亮晶晶的浆液倒入一旁的模具中。那浆液在空气中迅速冷却、凝固,变成一块块巴掌大小、略带浑浊的浅绿色半透明板状物。
“这就是粗琉璃。”陈七公道,“品相差,杂质多,不值什么钱。但若能提纯、烧制得法,能做出无色透明、光可鉴人的上等琉璃,那就能卖上好价钱了。”
他拿起一块冷却的粗琉璃片,对着阳光看了看:“不过这东西脆,怕磕碰,做不了兵器甲胄,只能做些装饰、窗户、器皿。但在北地,能有一扇琉璃窗户,那可是大户人家的排场。”
凌峰接过那片粗琉璃。入手微温,质地坚硬,但确实脆,轻轻一掰就出现裂纹。透过琉璃看去,远处的景物微微变形,带着淡淡的绿晕。
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沙源镇将来若建新城,房屋窗户若是用这种琉璃……不,哪怕只是用这种粗琉璃镶嵌,采光也会好上许多。而且这东西原料是砂子——死亡沙海最不缺的就是砂子!
“陈老,”凌峰转头,目光灼灼,“这烧制琉璃的手艺,难学吗?”
陈七公一怔,随即笑了:“凌小哥感兴趣?说实话,难也不难。配料比例、火候控制是秘诀,但若有老师傅指点,上手也快。怎么,你想学?”
凌峰点头:“沙源镇缺的,就是这类能就地取材、制造有用之物手艺。”
陈七公捻着胡须,眼中闪过思索之色:“琉璃嘛……其实老夫年轻时,跟一个老窑工学过半手。不过要烧出上等品,需专门的窑炉、工具,还有稳定的配方。这样——”
他看了看那些忙碌的工匠,压低声音:“咱们在这儿不能久留。但往前再走两日,有个大些的镇子叫‘白河镇’,那里有家‘明光坊’,专做琉璃器皿,手艺是冀北一绝。我跟那坊主有些交情,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看,若能说动他传授些基础技法,沙源镇自己烧些粗琉璃应不成问题。”
“如此,多谢陈老!”凌峰郑重抱拳。
陈七公摆摆手:“谢什么,老头子我还指望多瞅瞅你那杆枪呢!再说了,这手艺传出去,也不是坏事。”
两人回到车队时,赵教头已下令准备出发。凌峰翻身上马,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些冒着浓烟的土窑,心中已将“烧制琉璃”列入沙源镇未来可发展的技艺之一。
车队继续北行。下午的路程更加荒凉,官道两侧几乎看不到人烟,只有无尽的枯草、砂石,以及远处连绵的黑色山峦轮廓。风越来越大,天空阴沉,似乎又将下雪。
赵教头传令加快速度,务必在天黑前赶到下一处宿营地——一个叫“风棱堡”的小型军堡。那里有朝廷驻军,相对安全。
凌峰策马前行,背后枪杆在颠簸中轻轻撞击肩背。他想起小雀儿、秦姨、沙耆前辈、镇子里六千多人……又想起怀中那份通往拒狼关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