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秋实入库纳贤才 金沙暗涌定乾坤(2/2)
当今炼器之道,利器、宝器、神兵、法宝,四级分明。天下铁匠,大多只能打造利器和少数宝器。神兵,则非大师不能为,而天下神兵,十之七八出自“铸剑山庄”。至于法宝……那已是超越凡铁、蕴含规则之力的器物,炼制之法几近失传,所需材料更是可遇不可求。传闻中,唯有“铸剑山庄”凭借其深不可测的底蕴和某些特殊传承,尚能偶尔炼制出一两件法宝或残次品,这已是震动天下的大事。而流金沙,便是那“特殊传承”与“底蕴”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叛事败象已露时,”沙耆没有停顿,仿佛要将压抑数十年的秘密一吐为快,“我知大势已去,兄长刚愎,必无幸理。我便带着愿意跟随我的十几位族中匠人兄弟,携着珍藏的祖传流金沙,趁乱逃离了冀州。天下虽大,但朝廷追索沙民余孽甚急,寻常地方不敢收留。我们一路惶惶,最终……投奔了‘铸剑山庄’。”
“铸剑山庄……”凌峰低声重复。这个名字,随着沙耆的讲述,在他心中的分量骤然加重。
“是。”沙耆点头,“山庄收纳四方匠才,不问出身,只论技艺。我们献上部分流金沙,展现了沙民独特的控火锻打之技,得以被收留,隐姓埋名,成为山庄外围的匠户。这一待,就是三十多年。”
老人的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们在山庄娶妻生子,后代儿孙都在山庄长大,学的是山庄的技艺,认的是山庄的门墙。山庄待我们……不算坏,给了安身立命之所,但也仅此而已。我们这些老家伙,身负沙民血脉,又与当年的叛乱有牵连,终究是边缘之人。核心的传承、高深的图谱,永远触碰不到。儿孙们……虽也学了些本事,但他们对铸剑山庄的认可,远胜于对那从未见过的‘沙民故土’。”
说到这里,沙耆身后那些一直沉默的老者们,不少人都低下了头,或有轻轻叹息者。落叶归根,是刻在他们这代漂泊者骨子里的执念,但他们的根,对于下一代而言,已是模糊的远景。
“月前,山庄内似乎有些变动。”沙耆话锋一转,“有管事隐约透露,若我等年老思乡,欲归北地,山庄可提供方便,甚至……可让一些与我等情形类似、血脉更浓郁些的年轻匠户,随商队北上,寻机‘落户’。我们这些老骨头,半截入土,山庄不留闲人,能得此承诺,已是感激。但我们知道,我们的儿孙,心在山庄,勉强不得。正好听闻沙源镇之事,便商议着,我们这些老家伙自己回来,看看这片祖辈生活的土地,也看看……大人您这里,是否真是我沙民一脉可安身立命之所。”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最后的热切与决绝:“我们老了,打不了仗,上不了阵。但我们这双手,摸了一辈子铁锤、炉火!我们的血脉虽已衰微,但确已觉醒,对沙土、对金石,有着寻常匠人难以企及的感应!凌大人,我们听闻您这里有同族能控沙成阵,那我们……或许能以沙为模,以火为魂,为您,为沙源镇,锻造出不一样的兵器甲胄!只求一块立足之地,让我等魂归故里!”
话音落下,静室内一片沉寂。只有老人们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们所有的过往、秘密、期盼、乃至那关乎“流金沙”和“铸剑山庄”的巨大信息量,都沉甸甸地压在了这方寸之间。
凌峰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晴朗的秋空。铸剑山庄……主动让这些身负沙民血脉的老匠人北归?还暗示可能有更年轻的匠户随后?这绝非简单的慈悲。联想到之前天元城“通汇隆”商会对北莽军械的兴趣,联想到齐王府可能存在的暗中布局……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流金沙的出现,更是将沙源镇隐隐推向了某个更庞大漩涡的边缘。
但,危机亦是机遇。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沙耆和那三十六张苍老而期盼的脸。“沙老丈,诸位前辈,”凌峰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沙源镇,就是沙民后裔可安身立命之所!你们回来了,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他走到沙耆面前:“你们的身世、经历,以及‘流金沙’之事,出此门,入我耳,绝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我会安排你们与我镇中原有的沙民聚居一处,他们多是战士,你们是匠师,正可互补。你们年事已高,无需参与重体力劳役。我要你们做的,是‘传’与‘研’。”
“传,是将你们毕生锤炼技艺、辨识矿材、控火锻打的经验,尤其是如何运用微薄血脉之力辅助锻造的窍门,传授给镇中年轻的匠户,如赵铁臂师傅的徒弟们,也包括……有潜力的沙民子弟。”
“研,”凌峰目光灼灼,“便是尝试你们所说的‘以沙为模’。沙土无形,可塑万形。是否能用你们对沙土的感应与控制,结合独特技法,塑造出更精密、更复杂的铸模?用以浇铸更精良的兵刃关键部件,甚至……尝试复原或改进一些古老的锻造法?所需一应物料、场地、人手,镇里全力支持!”
沙耆闻言,原本有些佝偂的背脊,竟慢慢挺直了些,昏黄的老眼里迸发出惊人的神采。“大人信重,老朽……敢不从命!以沙为模,以火为魂……好,好!我们这些老骨头,或许真还能为族人,再燃一把火!”
安顿好沙耆一行,凌峰立刻召见了赵铁臂,将部分情况告知(隐去流金沙及铸剑山庄具体关联),令其全力配合,划出匠作营一侧独立院落,供这些老匠师研究、传授之用,并严令保密。
接着,他又召集秦赤瑛、老锅头、韩松,提出了另一项紧要事务——建立“镇务资料阁”。
“镇民已逾两千,流民、俘虏、商旅、新归匠户,身份繁杂。长此以往,管理必生混乱,亦难以杜绝奸细。”凌峰铺开一卷白纸,“我意,在官署东厢,设立‘镇务资料阁’。由民政堂主导,郭先生总筹。”
他条分缕析:“第一,完善‘民籍牌’制度,所有镇民,包括已考察完毕、确无不轨且劳作积极的俘虏,皆需登记详细信息:姓名、年龄、原籍、投镇时间、家庭成员、有何特长或手艺、现居坊区、所任何职等等。俘虏转正者,需注明考察期表现及担保人。民籍册正本存资料阁,副本由各坊坊正保管,及时增删。”
“第二,设立‘人才技考簿’。凡镇民有一技之长者,无论铁匠、木匠、皮匠、猎户、采药人、寻水师、乃至仅善养马、烹饪、编织,皆需记录在案,评定等级。日后镇内各项工程、作坊用工,可据此快速调派,人尽其才。”
“第三,建立‘物资典录’。不仅记录仓库进出,更要将镇内外已探明的资源点,如药圃位置、沙枣林范围、疑似矿脉、稳定水源、乃至适合建立哨卡或垦荒的地形特点,绘图造册,存于阁中。此事需褚燕的侦察队与韩松先生协作。”
“第四,收录‘见闻风土志’。往来商旅、新归流民口中所述的外界消息、各地物产价格浮动、气候异常、乃至遥远之地的奇闻轶事,择其可信者,由专人整理记录。或许一时无用,但集腋成裘,日后可能成为判断局势的重要参考。”
凌峰放下笔,看向众人:“资料阁初建,事务繁琐,需细心可靠之人。秦姨,您看镇中妇孺或年长稳重者,有无合适人选?亦可从表现良好的俘虏转正者中,选拔一二识字、心细之人充作书吏,给予正式薪俸,以观后效。”
老锅头眼睛发亮,抚掌道:“妙!如此一来,全镇人口、物力、人才,乃至外界风云,皆可掌中观纹,管理调度,事半功倍!那些俘虏,老实肯干的,给了民籍,再有一份正经书吏的俸禄和体面,归属之心必增,此乃固本良策!”
秦赤瑛也点头:“确该如此。沙源镇日益壮大,不能再凭记忆与口耳相传办事。此事我即刻与郭先生、韩先生商议细则,尽快推行。”
各项事务安排下去,沙源镇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在秋日高阳下,运转得越发沉稳有力。新的血脉融入,新的制度建立,收获的喜悦与建设的忙碌交织在一起。
然而,凌峰心中清楚,西方的“镇西堡”正在崛起,北莽的游骑在阴影中窥伺,铸剑山庄的影子若隐若现,那神秘的“流金沙”更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必将扩散向未知的远方。
沙源镇的根基正在加厚,但它所要面对的风浪,也注定会越来越大。他走到院中,看向匠作营新划出的那个安静院落,又望向西方天际。
秋已深,风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