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码头烟火与当铺阴影(1/2)
江陵府大仓码头。
“顺风号”如同一条疲惫的鱼,终于挤进了钢铁森林般的泊位,粗大的缆绳在绞盘刺耳的呻吟声中,被岸上赤裸上身的力夫们奋力套上冰冷的系缆桩。船身猛地一顿,震得舱室里的木板都吱呀作响。
船刚停稳,甲板上便传来水兵粗声粗气的吆喝:“贡品清点交接需时五日!船队人员凭腰牌可登岸休整!记住,二月二十日卯时初刻,所有人员必须准时归队,随大押运队启程进京!逾期不归者,军法处置!”
声音透过舱门缝隙钻进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舱室里,小雀儿正把最后一点星纹黑曜石粉末小心地封装进一个小油纸包,闻言猛地抬起头,大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凌大哥!可以上岸?!” 十几天憋在狭小摇晃的船舱里,纵然有凌峰的保护和毒药的钻研,对一个孩子而言也太过沉闷。江陵府码头那震耳欲聋的喧嚣、扑面而来的复杂气味,对她而言都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凌峰盘膝坐在地板上,缓缓收功。丹田内奔涌的气血平息下来,腰间黑葫芦的冰冷触感依旧沉静。他看向小雀儿那张写满渴望的小脸,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极了峡江雪后初晴的阳光。
“嗯。”凌峰点点头,声音沉稳,“墨老给的盘缠,正好派上用场。”
他理解小雀儿的雀跃,也深知自己的责任。住在船上固然省下几两银子,但十几日的航行,狭窄潮湿的舱室,混杂着汗味、铁锈味和劣质煤烟的空气,足以消磨掉人的锐气。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踏上陆地,需要呼吸不一样的空气,需要更清晰地观察这座即将成为风暴中心的巨城。休整,是为了更好地踏上下一段更凶险的旅程。
“真的?!”小雀儿欢呼一声,差点跳起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那…那我们去看看江陵城什么样?听说好大好大!有好多好吃的!秦姨以前提过的!”
“好。”凌峰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收拾好随身物品。灰扑扑的天工阁外袍罩上,青铜腰牌在暗处扣好,“破浪·寒髓”用粗布仔细裹紧负于背后。他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掂量了一下,墨老给的数百两官银和十几颗上品灵石,是他们在这陌生巨城立足的底气。
两人随着人流走下“顺风号”冰冷的跳板。双脚真正踏上江陵府坚实(虽然泥泞)的土地时,一股混杂着踏实感与巨大压迫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码头上的人潮如同奔腾的浊流,汹涌澎湃。扛着巨大货包的苦力喊着号子,汗流浃背,古铜色的脊背在寒风中蒸腾着白气;吆喝买卖的商贩声音嘶哑,唾沫横飞,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展示着五光十色的货品;穿着各色号衣的船工、账房先生、兵丁、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形形色色的人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巨大的、充满生猛活力的市井交响。
空气里是江水特有的腥气、鱼虾腐烂的臭味、汗水的酸馊、劣质烟草的辛辣、劣质脂粉的甜腻、刚出炉面点的麦香、还有无处不在的煤烟尘埃…各种气味浓烈地混合、发酵,形成江陵大码头独一无二的气息,浓烈到几乎能让人窒息,却又充满了活着的烟火气。
小雀儿紧紧拉着凌峰的手,小脑袋像个拨浪鼓,好奇地左顾右盼。卖糖葫芦的草把子红艳艳一片,吹糖人的老艺人捏出惟妙惟肖的飞禽走兽,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排着长队,卖艺的江湖人敲着铜锣吆喝…每一个摊位,每一声吆喝,都让她眼睛发亮。
“凌大哥,看那个!”她指着不远处一个摊子。摊主是个瞎眼老汉,身前摆着几个大木盆,里面游动着各种活鱼、泥鳅、黄鳝,还有一盆盆堆叠整齐、微微发黄的方形物事,散发着浓郁的鱼鲜味。正是荆门镇见过的鱼糕,只是这里的看起来更大块,颜色更深沉些。
“鱼糕!江陵府做的!”老汉耳朵极灵,听到小雀儿的声音,立刻堆起笑容招呼,“小娘子好眼力!刚蒸出来的‘四鳃鲈鱼糕’,用的是云梦泽的活水鲈鱼,肉嫩味鲜!三文钱一块,买两块尝尝?”
小雀儿仰头看向凌峰,大眼睛里全是期待。
凌峰掏出六文铜钱递过去。老汉摸索着接过,麻利地用宽大的苇叶包了两块热腾腾、沉甸甸的鱼糕塞到小雀儿手里:“拿好喽,小心烫!”
鱼糕入手温热软糯,比荆门镇吃的更加厚实,鱼肉的纤维感更足,咸鲜中带着一丝微甜,米糕的香气也更浓郁。小雀儿小口吹着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哈气,小脸上却满是幸福。
两人顺着人流,离开喧闹得令人头晕的码头核心区,向着稍微外围、店铺林立的街巷走去。目标很明确——找一处干净、不起眼又能落脚的客栈。
沿江的街道稍显狭窄,青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又被泥水和煤灰覆盖。两侧多是两层或三层的木结构小楼,底层开着各式各样的铺子:茶馆、酒肆、杂货铺、铁匠铺、裁缝店……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招牌和幌子。穿着棉布长衫或短打的本地人穿梭其间,讨价还价声、伙计的吆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凌峰的目光沉稳地扫过街道两旁悬挂的客栈招牌和幌子。“悦来”、“福顺”、“平安”…这些名字普通得如同路边的石子。他需要的是那种住客混杂、掌柜见多识广不多问、位置不算太偏但也不在最热闹处的地方。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一条不算太宽、但相对干净的巷口。巷子深处,一块半旧的木招牌悬挂在一座两层小楼门前,上面用朴拙的字体写着“广源客栈”。客栈门口没有招摇的幌子,门板半开,里面光线有些昏暗,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蓝布褂、戴着瓜皮帽的干瘦掌柜正就着油灯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
“就这里。”凌峰低声道。这种不起眼的小客栈,正是他们需要的。
走进客栈,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劣质茶叶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堂不大,摆着几张掉漆的方桌条凳,此刻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像是落魄文士的中年人,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悠悠地喝着黄酒。
“掌柜,住店。”凌峰走到柜台前,声音不高。
干瘦掌柜抬起头,一双小眼睛精光内敛,飞快地在凌峰和小雀儿身上扫过。灰扑扑的天工阁外袍,风尘仆仆,背着个用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事(显然是兵器),带着个半大丫头。这种组合在码头附近的客栈太常见了,多是些跑江湖、押镖或办差的小人物。
“客官要几间?上房五十文一晚,通铺二十文。”掌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继续拨着算盘。
“一间上房。”凌峰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一两重,放在柜台上,“先住两晚,干净热水,饭菜送房里。” 他刻意没要两间房,一是省钱,二是在陌生地方,小雀儿离他太远不安全。
掌柜瞥了眼银子,又看看凌峰沉稳的气度,没多问,利落地收起银子,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块写着房号的小木牌:“二楼丙字房,临街,清净。热水稍后就送。” 他朝里面喊了一声:“三儿!带客人上楼!”
一个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小伙计应声跑出来,哈着腰,引着凌峰和小雀儿上了嘎吱作响的木楼梯。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胜在还算干净。一张挂着青布帐子的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洗脸架,角落里放着便桶。临街有扇小窗,糊着发黄的窗纸,能隐约听到外面街市的嘈杂。
“客官有事您吩咐。”小伙计放下钥匙就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小雀儿欢呼一声,把背着的包袱扔到床上,扑到窗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捅破一点窗纸,凑上一只眼睛往外瞧:“凌大哥!外面好热闹!有卖灯笼的!还有卖小泥人的!”
凌峰将“破浪·寒髓”解下,立在床边触手可及之处。他走到窗边,顺着小雀儿捅开的小孔望去。楼下是条还算繁华的街道,对面是一家布庄,旁边是家药铺,再过去是家当铺。街道上行人不少,挑担的、推车的、闲逛的,三教九流。斜对面药铺门口,似乎有两个穿着劲装、腰挎短刀的汉子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眼神不时警惕地扫向四周。
“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凌峰收回目光,拍了拍小雀儿的脑袋,“晚点我们出去转转,买些东西。”
“嗯!”小雀儿用力点头,注意力又被楼下街角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吸引住了,暂时把对黑龙旗暗哨的担忧抛到了脑后。对她而言,能在陆地安稳地睡一觉,能看看热闹的街市,已经是天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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