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千钧瀑（1/2）
正月十四，天光破云，连日笼罩巫峡的厚重铅云终于被撕裂开几道口子，惨淡的冬日阳光艰难地洒落，在覆雪的钢铁丛林与冰封的蒸汽管道上折射出刺目的冷光。青篁苑竹楼内，炉火将熄未熄，残留的暖意被窗外渗入的寒意迅速侵蚀。
凌峰立于窗边，手中紧握那卷非纸非皮的淡金卷轴——神工阁库藏辅材清单。指尖划过那些透着金属寒气的名目：“地火炎晶”、“千年石钟乳”、“星辰砂碎屑”……每一样都价值连城，如今却任他取用。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墨老兑现承诺的魄力，并未让心头轻松半分。明日午时三刻，地肺火眼开，千钧瀑落，便是“破浪”脱胎换骨之时。他反手取下斜倚在墙角的黝黑长枪，冰冷沉重的触感传来，枪身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劈砍凹痕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搏杀。这柄陪他出生入死的伙伴，能否承受住那地火千钧的狂暴洗礼，蜕变为足以应对京城诡谲风波的利器？更深处，腰间黑葫芦内那团沉重如山的流沙金核心，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激荡，传递出一丝极其细微、带着试探意味的悸动。
“凌大哥！”小雀儿清脆的声音打破沉寂。她已换上利落的短袄，腰间除了秦红玉所赠的靛蓝香囊，还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里面是她昨夜耗尽心血调配出的“家当”。小脸绷得紧紧的，大眼睛里却跳跃着兴奋与紧张交织的光芒，“我们该去神工阁了！”
“走。”凌峰收束心神，将长枪负于身后，推开了竹门。凛冽的寒风如同冰刀刮面，瞬间卷走了室内最后一丝暖意。两人踏着覆雪的悬空廊桥下行，钢铁巨城特有的低沉嗡鸣夹杂着远处工坊里骤然密集起来的锻打声，汇成一股压抑而忙碌的洪流。三倍岁贡的重压，已让这座沉睡的钢铁巨兽提前苏醒，发出不堪重负的喘息。
神工阁，天工城锻造技艺的圣殿所在。其主体深嵌于一座陡峭的钢铁山壁腹中，巨大的门户由整块沉渊乌金铸造，高达十丈，黝黑厚重，表面流淌着暗哑的金属冷光。门前守卫森严，皆是气息沉凝、甲胄精良的工阁精锐。验过秦珏昨日送来的通行令牌，沉重的乌金巨门在沉闷的齿轮咬合声中，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两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灼热、干燥、混杂着金属粉尘、矿物熔炼与强大能量波动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内景象豁然开朗，却并非想象中炉火通明的熔炉大厅，而是一条向下倾斜、异常宽阔的甬道。甬道两侧岩壁开凿出无数大小不一的洞窟，每一窟内都传来截然不同的声响：有的如闷雷滚动，是巨型锻锤锤击万斤胚料的轰鸣；有的尖锐刺耳，是精密符文刻刀在甲片表面游走的嘶鸣；有的则是熔岩翻滚般的低沉咆哮，显然连接着深入地脉的火力源泉。空气因高温而扭曲，蒸腾的热浪裹挟着星星点点的金属碎屑，在甬道顶壁镶嵌的无数照明晶石光芒下飞舞。
“这边。”秦珏的声音在甬道深处传来。他早已等候在此，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朝他们招手。三人汇合，沿着这钢铁与火焰构筑的肠道继续下行。越往下，温度越高，空气也愈发干燥，那来自地肺深处的咆哮声也愈发清晰震撼，脚下的金属地面传来隐隐的震动。甬道最终汇入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空间。
眼前所见，足以让小雀儿瞬间屏住了呼吸，忘记了酷热。
这是一座被掏空的山腹！穹顶高悬，距离地面足有百丈，镶嵌的巨型晶石如同星辰，洒下清冷稳定的光芒。空间的中心，是一口直径超过三十丈的圆形深潭！潭水并非寻常之水，而是粘稠如融化的铅汞，呈现出一种沉重无比的银灰色泽，表面氤氲着肉眼可见的森然寒气。潭水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幽暗如同通往九幽。这便是“千钧瀑”的源头——万载寒髓汇聚之地！
而在这寒潭上方，凌空悬浮着一座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通体由深青色、布满天然火纹的“地火岩”铸成，平台边缘伸出八条粗壮无比的暗金色锁链，另一端深深钉入四周高耸的岩壁之中，将其牢牢固定。平台中心，并非炉膛，而是一个直径丈许、深不见底的圆形孔洞！此刻，那孔洞内正喷涌出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光芒，恐怖的高温扭曲着空气，发出沉闷如远古凶兽咆哮般的轰响。孔洞边缘，无数繁复玄奥、流淌着熔金般光芒的赤红符文层层叠叠地亮起，构成一个强大无比的束缚法阵，勉强将那股欲要焚毁一切的毁灭性能量约束在洞口范围。这便是沟通地肺的“火眼”！仅仅是泄露出的余威，已让百丈外的凌峰感到皮肤灼痛，气血翻腾！
寒潭在上，地火在下。极寒与极热，两种截然相反却又都磅礴到极致的力量，在这山腹空间内形成诡异的平衡与对峙。寒潭散发的森冷白气与火眼喷涌的灼热红芒在空中交织、碰撞，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竟凝结出细小的冰晶与火星，如同冰与火的精灵在狂舞！
“墨老，锻锋长老，凌峰到了。”秦珏的声音带着敬畏，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微弱。
平台边缘，两道身影迎了上来。墨老依旧是那身沾满油污的灰袍，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那咆哮的地肺火眼，如同看着毕生追寻的情人。他身旁，是一位身材异常魁梧的老者，身高近九尺，肩宽背厚，手臂粗壮得如同锻炉的风箱连杆，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虬结，仿佛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他仅穿一件无袖的深褐色皮围裙，露出两条布满火焰灼痕与金属烫疤的臂膀，花白的头发根根如钢针般竖起，狮鼻阔口，眼神锐利如鹰隼，整个人如同一柄淬炼了千百次的重锤，散发着狂野而纯粹的力量感。正是神工阁首席锻造宗师，锻锋！
“小子，枪拿来！”锻锋声若洪钟，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凌峰背后的“破浪”，带着锻造宗师特有的挑剔与审视。
凌峰解下长枪，双手平托递上。黝黑的枪身，斑驳的伤痕，在火眼喷薄的红光映照下，如同浴血归来的老兵。
锻锋蒲扇般的大手接过，手指在枪身各处，尤其是那些深深的劈砍凹痕处仔细摩挲、按压。他的动作看似粗犷，却带着一种庖丁解牛般的精准与细腻。墨老也凑近，指尖划过枪尖，感受着那内敛的锋锐与枪身传递出的不屈意志。
“好材料！寒铁精英为骨，深海沉银为锋，辅以星辰砂淬火，虽手法糙了点，但底子够硬，够韧！”锻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伤…啧啧，还有这豁口，至少是五品以上高手的重兵刃劈砍！能撑到现在，这枪的灵性不弱！”
墨老点点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凌峰，嘶哑开口：“小子，明日淬炼，非是寻常修补。地肺火眼与千钧寒髓之力，足以熔金化铁，重铸神兵！你想让你的‘破浪’，成为怎样的存在？或者说，你想要它拥有什么样的‘魂’？”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那咆哮的火眼与森冷的寒潭：
“三条路。”
“其一，纯阳刚猛！以地火炎晶为主材，融入‘破浪’本身，引动地肺火力极致淬炼，剔除杂质，凝练枪身！成枪之后，枪出如火山喷发，炽热狂暴，无坚不摧！此路最契合火眼之力，成功率最高，成枪必为宝器上品！但…刚极易折，失之灵动，与你沙民血脉的坚韧绵长，未必尽合。”
“其二，极寒锋锐！以库藏‘寒沉铁’为主材，借千钧寒髓之力洗练！此路需精细操控，风险极大。但若能成，枪锋所至，冰封血脉，迟缓敌势，锋芒更添阴狠诡谲！寒铁精英本就偏寒，以此为基，或能相得益彰，成宝器上品乃至巅峰！然，寒气内蕴，若你自身气血不足以压制驾驭，恐有反噬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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