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归途、暗涌与水脉(1/2)
深秋的暮色如同一匹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灰绸,沉沉地覆盖下来。锦官城那历经千年风雨、斑驳而巍峨的城墙,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匆匆归来的旅人。青骢马四蹄翻飞,踏碎了官道上的寂静,载着满身风尘的凌峰,挟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冲过了洞开的城门。
城内的喧嚣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包裹: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辚辚声、酒肆飘出的饭菜香气、还有沿街商铺点起的、次第亮起的灯笼发出的暖黄光晕……这一切本该是熟悉的烟火气,此刻却莫名地裹挟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感。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看不见的弦,被无形的手悄然拨紧。凌峰无心细看街景,更无暇去分辨这紧绷感的来源,他锐利的目光穿透人群与灯火,只锁定一个方向——孤藤堡。青骢马通晓主人心意,长嘶一声,四蹄发力,在还算宽敞的街道上划出一道迅疾的青影,直奔城西。
孤藤堡那标志性的、缠绕着无数粗壮虬结古藤的巨大门楼终于在望。门楼上悬挂的晶石灯笼早已点亮,昏黄的光线洒在深褐色的藤蔓上,映照出岁月留下的深刻纹路,更添几分沉凝肃穆。守卫的堡丁显然早已接到了消息,看清来人,并未上前盘问阻拦,只是肃然挺立,目光中带着敬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凌峰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将缰绳抛给快步迎上来的堡丁,只沉声吩咐一句:“好生照料。” 便不再停留,步履带风,直奔堡内深处那象征着核心的——藤影厅。
推开藤影厅那扇厚重得仿佛能隔绝一切的紫檀木门,一股混合着上等墨锭淡雅清香和若有若无药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厅内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几盏镶嵌在墙壁上的长明晶石灯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芒,将偌大的空间笼罩在一片静谧而略带凝重的氛围中。
“凌峰哥!”
一声带着浓浓哭腔、却又饱含无尽惊喜与依赖的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厅内的沉寂。只见小雀儿猛地从靠近黄月凝案几旁的小凳子上弹起,小小的身子因为大病初愈还带着明显的虚弱,动作显得踉跄不稳,但她全然不顾,用尽全力扑了过来。如同一只终于寻到巢穴、受尽惊吓的乳燕,她一头扎进凌峰的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住他沾着尘土和草屑的衣襟下摆,小脸深深埋进去,瘦弱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剧烈耸动,呜呜咽咽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兽般低低地响起:“呜呜…你终于回来了!雀儿…雀儿好怕…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怀中那小小身躯传来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瞬间浇熄了凌峰一路疾驰带来的风尘与冷峻。他坚硬如铁的心防在这一刻轰然坍塌,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锋锐气息如同冰雪消融。他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宽厚的手掌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拍抚着小雀儿瘦削的背脊,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前所未有的柔和与温煦:“没事了,雀儿。不怕,不怕。哥回来了,那些坏人都被哥打跑了,再也不能伤害你了。” 他一边安抚,一边仔细地端详着怀里的小人儿。虽然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嘴唇也有些干燥,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灵动,此刻被泪水洗过,更是清澈明亮,里面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对他的全然信赖。确认她确实脱离了危险,只是身体尚虚,凌峰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真真正正地落回了实处。
“回来就好。”
黄月凝的声音从宽大的紫檀木案几后传来。她独臂撑着桌面,缓缓站起身。数日来的劳心劳力,在她清丽的眉宇间刻下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她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快速扫过凌峰周身,从他那沾染了草屑尘土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姿,到他虽然带着倦意却神光内敛、并无明显伤损的面容,最终落在他此刻面对小雀儿时那罕见流露的温柔侧脸上。确认他安然无恙,黄月凝紧绷的下颌线条才稍稍柔和,对着他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与欣慰。
凌峰安抚好情绪渐渐平复、却依旧紧紧抓着他衣角不放的小雀儿,这才有暇环顾厅内。目光掠过黄月凝,落在她身侧不远处静立的身影上——哑婆婆。
这位一直守护着堡中药庐的老人,此刻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容依旧枯槁如同风干的橘皮,深刻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然而,那双曾经因重伤而黯淡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重新变得清澈、锐利,闪烁着洞悉世事的沉静光芒。虽然气色仍有些苍白,透出几分元气未复的虚弱,但那股沉稳内敛的气息已然回归。她对着凌峰微微躬身,枯瘦的手掌在胸前无声地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那眼神中传递出的关切与欣慰,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真挚动人。
更让凌峰心头一震的,是哑婆婆旁边那张临时安置的软榻上斜倚着的身影——秦赤瑛!
这位往日里英姿飒爽、性情刚烈的女执事,此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泛着不健康的灰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筋骨,软软地倚靠在厚厚的锦垫上,透着一股大病初愈、极度虚脱的无力感。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右臂的位置。原本狰狞可怖的伤口已被唐先生用精湛的医术处理包扎妥当,缠裹着洁净的细麻布,但自肩部以下,那截空荡荡的袖管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无声地宣告着那条威力强大、与她朝夕相伴的机关臂,已彻底损毁,化为乌有。她的眼神复杂难言,交织着劫后余生的茫然空洞、失去重要依仗的痛苦不甘、身体遭受重创带来的极度虚弱,以及当看到凌峰安然无恙出现在眼前时,眼底深处悄然掠过的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心。唐先生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用小银匙一点一点地喂到她唇边。见到秦赤瑛竟然已经苏醒,凌峰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惊喜。
“秦姨醒了?” 凌峰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缓,带着询问,目光转向唐先生。
唐先生停下喂汤的动作,对着凌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医者特有的严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轻声道:“万幸。多亏了堡内秘库珍藏的那几味吊命续元的宝药——‘九转还魂草’的汁液和‘地心玉髓膏’,总算在阎王爷手里把人硬生生抢了回来。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秦丫头此番失血实在过多,几近油尽灯枯,脏腑也被那狂暴的力量震伤,多处经脉更是受到剧烈震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这伤,非朝夕之功。需得长期静养,精心温补,至少一年半载之内,绝不可妄动真气,更遑论与人动手动武了。强行运功,轻则经脉尽毁,重则性命不保。” 他的目光落在秦赤瑛那空荡的右肩处,深深地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惋惜,“至于这机关臂…机关臂材质特异,构造更是复杂精妙到了极致。如今核心构件连同手臂本身都已彻底损毁,修复是绝无可能了。若想再造一条…” 唐先生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所需材料非比寻常,许多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奇珍,更兼其内部机关枢纽、能量传导、神经驳接的工艺极其繁复精深,非一时之功,也非寻常匠师可为。不过,天工阁或许有办法!”
秦赤瑛听着唐先生的话,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仿佛最后一点微光也被掐灭,只剩下无边的空洞与死寂。那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条手臂,更是她大半的战力、多年的倚仗,是她身份与骄傲的一部分。然而,骨子里的倔强并未完全消失。只是片刻的失神,她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火苗,强自振作精神,对着凌峰和唐先生,极其虚弱地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多…多谢…救命之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她的力气。
凌峰看着秦赤瑛的模样,心中亦是沉重。他转头看向黄月凝,目光中带着询问:“黄姨,哑婆婆她…” 言下之意,哑婆婆的伤势恢复如何,接下来如何安排。
黄月凝立刻会意,她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决策者的清晰条理:“哑婆婆内腑伤势已稳定,性命无碍,只需继续服药静养些时日即可。但堡中药庐乃重地,不可一日无人主持。她是药庐几十年的老人,熟悉一草一木,精通所有药材的存放、炮制与丹方配伍。眼下秦执事的后续温养调理、堡中护卫伤者的药物供给,都离不得她。接下来,哑婆婆需尽快回到药庐坐镇,主持大局,调配所需药剂,尤其是秦姑娘所需的固本培元、温养经脉的汤药,更要哑婆婆亲自把关。”
哑婆婆闻言,对着黄月凝和凌峰再次深深躬身,枯瘦的脸上神情肃穆而坚定。她抬起手,比划了几个简洁有力的手势,眼神中透出“责无旁贷、即刻便可回去”的坚决。药庐是她的根,是她的战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守护它就是她的使命。
“至于你,凌峰,” 黄月凝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牢牢锁定在凌峰身上,那独臂支撑着身体的姿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眼下堡内人手紧张,秦姨重伤,其他人各有要务。我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非你不可。”
锦官城南,繁华的朱雀大街深处,坐落着一座门脸并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沉凝气度的三层楼阁——通宝斋。此刻,前堂的喧嚣已被厚重的门帘隔绝在外。后院,一间专门用于会晤最重要客人的静室,布置得极尽雅致。上好的沉水香在错金螭兽香炉中静静燃烧,袅袅青烟盘旋上升,氤氲出一室清雅宁神的淡香,将外界的尘嚣彻底摒除。
地魁星——柴玉麟,换下了一身便于出行的劲装,此刻身着一袭更为舒适华贵的深青色云纹锦袍,宽袍大袖,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雍容。他悠然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狐裘的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薄如蝉翼、釉色温润的定窑白瓷茶盏,里面新沏的碧螺春茶汤清亮,嫩绿的茶芽在盏中沉浮舒展。他脸上惯常挂着的、如同春风拂面般的温润笑意已完全敛去,只余下深海般的平静无波,墨玉般的眼眸深处,仿佛蕴藏着万载玄冰,让人看不透丝毫情绪。
笃笃。
两声极轻、极有节奏的叩门声响起,轻得几乎被香炉里香灰落下的声音掩盖。
“进。” 柴玉麟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目光依旧停留在茶盏中起伏的嫩芽上。
静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穿着通宝斋普通伙计服饰的汉子闪身而入。此人身材精悍,步履无声,眼神锐利如电,气息沉稳绵长,绝非寻常伙计。他迅速反手将门掩实,动作干净利落,随即单膝跪地,头颅微垂,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二公子,鹰房飞讯回报:那两位大人,于昨日酉时三刻成功撤出锦官城百里警戒范围,沿锦江主水道顺流南下,所有行踪痕迹已按最高规格彻底抹除。沿途布置的‘眼睛’反复确认,绝无任何尾巴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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