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孤藤暗涌(1/2)
青城山巅的喧嚣沉淀入山风,龙门擂的硝烟散尽。凌锋没有在青城派久留。那位负责指点枪法的隐世长老尚需半月才能出关,他心中记挂着孤藤堡,记挂着那个在灯下倔强刺绣的身影。
夕阳熔金,将孤藤堡斑驳的石墙染上一层暖色。凌锋风尘仆仆地推开堡门,沉沙枪在肩头反射着最后的光线。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径直走向药庐旁那间熟悉的石屋。
屋内灯火依旧,巨大的绣架前,小雀儿正小心翼翼地剪断最后一根丝线。那幅耗尽心血的“青藤缠断矛”主徽记终于完成,在灯下散发着肃穆而坚韧的光彩。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黑浓重,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带着完成使命后的疲惫与释然。
“锋哥!” 小雀儿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惊喜地回头,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凌锋目光扫过绣架上那气势磅礴的徽记,又落在小雀儿缠着细布、隐隐渗出血迹的左手食指上,心中一紧,眉头微蹙:“手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被丝线勒了下。” 小雀儿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语气轻松,“你看!主徽记绣好了!听风楼的管事下午刚来验过货,赞不绝口呢!贡献点已经划入堡中账上,孙叔说足够换回三位伯伯急需的药材了!” 她的笑容纯粹而满足。
凌锋看着她强撑的坚强,心头微涩。他解下沉沙枪,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小雀儿。“给,青城藏经阁抄录的,《地脉感应篇(残)》。你心思细腻,精神力强,或许能比我更快参悟其中玄妙。” 这是他唯一选中的拓本。
小雀儿接过册子,知道它的分量。“锋哥,这太珍贵了…”
“拿着,” 凌锋语气温和却坚定,“保重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一下,“我在擂台上对‘流沙遁影步’又有些新的感悟,回头整理给你。”
小雀儿小心地将《地脉感应篇》收好。看着凌锋磨损的袍袖,她眼中闪着光:“锋哥,明天我想去锦官城‘巧针阁’买些新出的七彩盘金线和顶好的绣花针!听风楼的订单要用!顺便…给你挑块耐磨的料子做新袍!”
凌锋本想同去,但想到自己目标太大,且堡内刚经历吴六之事,需有人坐镇,便点头:“好。让哑婆婆陪你,早去早回,务必小心。”
小雀儿用力点头,笑靥如花。
药庐深处,油灯如豆,光线昏黄摇曳,将墙壁上扭曲的影子拉得老长。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弥漫在狭小的隔间里。吴六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曾经凶悍如狼的身躯此刻枯槁佝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裂。他裸露的胸膛上,那地藏会种下的诡异毒纹,不再是简单的图案,而是如同活过来的蜈蚣,在松弛发灰的皮肤下疯狂蠕动、凸起!颜色变得幽深发亮,甚至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暗绿光泽,散发出越来越浓烈的、如同腐烂沼泽般的阴冷气息。
黄月凝端着一碗刚煎好、尚冒着热气的续命参汤,推门而入。浓烈的药味也盖不住那股源自毒纹的邪异气息,让她眉头紧锁。看到吴六的模样,饶是她见惯生死,心也猛地一沉。他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着污浊的油脂滚落,浸湿了破旧的枕头。
“吴六!撑住!” 黄月凝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试图扶起他灌药。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吴六肩膀的刹那!
吴六那双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因极致的痛苦而缩成针尖,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死死地、如同濒死的野兽般瞪向黄月凝!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枯瘦如鹰爪的手猛地抬起,一把狠狠抓住了黄月凝的手腕!力量之大,指甲瞬间嵌进了她的皮肉,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剧痛传来,黄月凝却强忍着没有挣脱。
“呃…呃啊!” 吴六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声带里硬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沫,“…毒…不是…不是崔五那蠢货…能弄到的…级别…不够!级别…不够啊!”
黄月凝心中剧震,反手握住吴六冰冷如铁的手腕:“是谁?什么级别?说清楚!”
“地…地藏卫…” 吴六的身体抽搐得更加厉害,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钢针在他骨头缝里搅动,毒纹的蠕动达到了顶峰,皮肤下的凸起如同一条条狰狞的鬼爪在奋力撕扯!“…上面…上面的人…早就…盯上…孤藤…呃啊——!!!”
一声凄厉到足以撕裂耳膜的惨嚎猛地从吴六喉咙里爆发出来!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他抓住黄月凝的手骤然松开,身体如同被一张无形的巨弓瞬间拉满到了极限,每一块肌肉都绷紧隆起,青黑色的血管在皮肤表面虬结凸起!胸膛上那蠕动的毒纹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幽绿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破体而出!
“但…堡里的秘密…我…我一个字…都没吐!没吐——!!!” 吴六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意志,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浑浊的眼中竟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带着血泪的决绝光芒!这吼声如同最后的誓言,响彻小小的隔间!
轰!
幽绿光芒猛地炸开,随即如同燃尽的鬼火般迅速黯淡、碎裂!吴六绷紧到极致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重重地砸回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凸出的双眼死死瞪着低矮的房梁,瞳孔彻底涣散,再无声息。只有那破碎的毒纹痕迹如同丑陋的烙印,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阴冷腐臭气息,证明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恐怖与忠烈。
黄月凝僵在原地,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参汤溅湿了她的裙角,却浑然未觉。她看着吴六那死不瞑目、定格着无尽痛苦与最后一丝骄傲的狰狞面孔,耳边回响着那“地藏卫”、“上面的人”、“一字未吐”的嘶吼遗言!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头顶,让她如坠冰窟!
崔五,真的只是摆在台前的一个卒子!真正觊觎孤藤堡的,是隐藏在更深、更黑暗处的庞然大物!吴六身上的毒,是催命符,更是来自那个恐怖组织深处的警告!而他,这个曾经的叛徒,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最惨烈的方式,守住了孤藤堡最核心的秘密!
“来人!” 黄月凝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两名心腹守卫迅速推门而入,看到屋内的景象,脸色瞬间煞白。
“吴六,叛堡通敌,毒发身亡。” 黄月凝一字一顿,目光锐利如刀,“将此消息放出,让堡内外‘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清理干净,厚葬。” 她必须稳住局面,揪出更深的老鼠,同时向那个暗处的敌人传达一个信息:孤藤堡的骨头,没那么容易啃!吴六的死,也绝不会是终结!
锦官城西,一处堆满廉价杂货、弥漫着潮湿霉味和陈年灰尘气息的后院仓库。这里是地藏会蜀州分舵众多不起眼的耗子洞之一。
舵主崔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昏暗摇曳的油灯光线下焦躁地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孤藤堡放出“吴六毒发身亡”且“未吐露秘密”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到了他耳中。这让他心头悬着的一块巨石稍落——至少吴六这个最大的隐患彻底闭嘴了,暂时不会牵连到他。但总舵那如同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般的惩罚,依旧让他寝食难安!时间,是压在他脊梁上的另一座大山!
“石影!” 崔五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地低吼,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戾。
角落里,一堆高高垒起的、散发着土腥味的麻袋阴影中,空气仿佛水波般微微荡漾。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精瘦身影无声无息地“流淌”出来,如同从墨池中凝聚成形的幽灵。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脸上没有任何遮挡,但五官却奇异地模糊不清,让人看过即忘。唯有一双眼睛,冰冷、空洞,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光亮和情感。他是崔五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没有名字,只有代号“石影”。多年前,锦官城外的乱葬岗,崔五从一堆散发着恶臭的流民尸体里,发现了这个奄奄一息、眼神却空洞得吓人的少年。给了他一个遮风挡雨的角落和一口馊饭,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也塑造成了一把只认他崔五的杀人利器。对石影而言,崔五的命令就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目标,孤藤堡绣娘小雀儿。” 崔五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情报无误,她明日午后必去西市‘巧针阁’采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要活的!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他手腕一抖,一个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瓶抛向石影,“‘神仙倒’,裘三手上最好的货,沾肤即晕,三息之内神仙难救!你亲自出手!”
石影冰冷的目光扫过飞来的玉瓶,右手闪电般探出,两根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精准地夹住瓶身,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接收一件冰冷的工具,微微颔首。
“记住!” 崔五眼中凶光毕露,补充道,“凌锋那小子警觉性极高,堡内或许也有防备。为保万无一失,你去寻‘黑皮’那伙人,让他们派两个机灵的在巧针阁附近制造点‘意外混乱’,越大越好!方便你脱身!事成之后,老规矩,分他们一成利!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那小丫头片子,是我们翻身的唯一筹码!” 他重重地强调。
石影空洞的眼神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再次微微颔首,表示明白。随即,他身影向后一退,如同滴入沙地的水银,无声无息地融入仓库角落那片更浓重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崔五看着石影消失的地方,长长地、带着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但眼中的焦灼并未减轻分毫。他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头发,转身走向仓库深处一个被厚重破帆布帘子遮挡的角落。那里,隐藏着一个用特殊矿石粉末勾勒出的简陋传讯法阵。他需要再次向总舵“表功”,强调自己即将抓住凌锋的命门,试图用这“即将到手”的功劳,稍稍抵挡总舵那冰冷的怒火,为石影的行动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就在崔五粗鲁地掀开油腻布帘,身影被彻底遮蔽的瞬间。仓库那堆最高的麻袋顶端,一块仿佛亘古存在于此的“阴影”微微动了一下。石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般紧贴着冰冷粗糙的麻袋壁,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这是他刻入骨髓的本能,每次执行致命任务前,最后一次确认环境,如同毒蛇在攻击前最后的蛰伏。布帘后,崔五刻意压低、却因情绪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是!属下明白!吴六已死,口风紧得很!…凌锋那小子的软肋,明日…明日必能到手!板上钉钉!…请大人放心,只要撬开那小丫头的嘴,不愁凌锋不乖乖就范!…对了,大人,您上次问及锦官城周边沙民遗迹的勘探进度…属下的人日夜不休,回报说,城郊方圆百里内,凡有记载或乡野传说的沙民坟冢,无论大小、显隐,皆已探明,无一遗漏!然…然内中遗存…十室九空,陪葬之物尽被前人搬取一空,所获…寥寥无几,尽是些残破陶片、朽烂骨殖…属下无能,有负大人所托!…”
城郊沙民坟冢…十室九空…尽被搬取一空…残破陶片…朽烂骨殖…
布帘后那冰冷而带着一丝懊恼的汇报声,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铅块,狠狠砸进石影死寂的心湖!一种源自血脉骨髓最深处的、早已被遗忘和冰封的古老悲鸣,毫无征兆地猛烈爆发!那不是思考,而是一种本能!仿佛沉睡在灵魂深处的某个图腾被亵渎、被践踏!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重铁锈腥味和尘土腐朽气息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空洞的意识堤坝!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无数双贪婪的手撕扯,祖先的骸骨在黑暗中发出无声的哭泣!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骨绷紧如铁,空洞的双眼深处,一丝极深的、连他自己都完全无法理解的剧痛与茫然如同深渊裂缝般猛然绽开!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几乎要从麻袋顶端滑落!他猛地闭紧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将这突如其来的、几乎将他灵魂撕裂的陌生风暴强行压下!再睁开眼时,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更深邃了一些,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阴霾。
他不再停留,身影如同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从麻袋顶端滑落,没有带起一丝灰尘,彻底融入仓库外更深沉的夜色。绑架小雀儿的任务依旧要执行,但此刻,一种沉重而冰冷的、如同背负着无形墓碑的感觉,已悄然缠绕上他空洞的灵魂。
翌日午后,阳光正好,锦官城西市人头攒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巧针阁门脸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却颇有古意,进出的多是些衣着朴素的绣娘和裁缝师傅。
小雀儿在哑婆婆寸步不离的守护下走进店铺。店内光线稍暗,空气中浮动着新布和丝线特有的气息。她目标明确,仔细挑选了几束光泽流转的七彩盘金线,又拿了一包特制的、细如牛毛的牛毫绣花针。最后,她在一排厚实的布料前驻足,指尖拂过一匹靛青色、纹理细密的棉麻混纺布,满意地点点头——这料子厚实耐磨,颜色也沉稳,正适合给锋哥做练功服。付完钱,她将针线和布料仔细包好抱在怀里,哑婆婆则提着一小包给小雀儿买的蜜饯果子,两人并肩走出店铺。
刚踏出巧针阁的门槛不过三五步,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
“抓小偷啊!拦住那个天杀的贼!” 一声凄厉尖锐、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母鸡般的呼喊,猛地从街对面炸响!瞬间撕裂了西市的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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