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玄甲镇黑石 银沙别故土(2/2)
镇西边缘,听风楼提供的那处僻静小院,成了风暴中唯一的宁静孤岛。秦红玉躺在榻上,脸色青黑与苍白交织,九转续命丹的金光在心口微弱而稳定地流转,如同风中残烛罩上了琉璃罩。小雀儿寸步不离,用温水小心擦拭着秦姨冰冷的手脚,眼圈始终是红的。
凌锋盘膝坐在院中,沉沙枪横于膝上。他闭目凝神,一遍遍运转《瀚海呼吸法》,试图引动脚下稀薄的大地之力,但离开沙海核心的滞涩感越发明显。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腰间那个鼓胀沉重的皮质酒囊上。
拔开塞子,一缕闪烁着细碎银芒的沙流倾泻而出,悬浮于掌心,缓缓旋转,形成一团迷你的银色星云。沙粒间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院中清晰可闻。他意念微动,银沙如活蛇窜出,瞬间缠住院角一块用来压毡布的磨盘青石!
“凝!”
噗嗤嗤!
银沙锁链骤然收紧!坚硬的青石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石屑簌簌落下,竟被勒出数道清晰的凹痕!
凌锋脸色一白,迅速收回银沙,喘息着将每一粒沙收回酒囊。精神力的消耗巨大,这银星沙如同沉重枷锁,维系着力量,也透支着生命。他抚摸着沉沙枪冰冷的枪身,追风步的引子在脑中流转,枪与人的隔膜感依旧存在。
“灰脸…” 小雀儿的声音带着担忧从门口传来,“外面…好像更乱了,又好像…没那么乱了?”
凌锋抬头,望向镇中心方向。狴犴营的旗帜在风中招展,沉重的号令声和民夫的号子声混杂传来。混乱被压制,但空气中弥漫的铁血肃杀之气,比混乱更令人窒息。秦姨的生机在流逝,沙海的力量在远离,前路迷雾重重。他握紧了酒囊,也握紧了沉沙枪。黑石镇,已非久留之地。
三日后,清晨。凌锋将最后几样必需品打包:几块硬邦邦的粗粮饼,两囊清水,一些银两,秦姨留下的几瓶金疮药和解毒丹,以及那本记录着《破军锻骨篇》心得的兽皮册子。他最后看了一眼狴犴营正在重建的镇墙,目光冰冷。秦姨的仇,陷阵营的血,黑石镇的劫,都记在地藏卫和北莽头上!终有一日,他要以血还血!
他小心翼翼地将秦姨安置在特制的木制拖架上,铺上厚厚的毛毡,用皮绳仔细捆牢。小雀儿将装着秦姨几件旧衣和母亲骨牌的小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凌锋解下沉沙枪,用厚实的油布仔细包裹好枪身,只露出暗红的枪尖,然后牢牢缚在拖架一侧。
就在他弯下腰,准备抬起拖架前端时,目光扫过院角那片被银沙勒出凹痕的青石旁的地面。昨夜一场小雨,冲刷开了表面的浮土,露出下方一小片颜色深沉的石板。鬼使神差地,凌锋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拂去石板上的泥水。
石板不大,只有尺许见方,边缘残缺。石质非金非玉,入手冰凉沉重,表面布满细密的青黑色锈迹。石板上刻着从未见过的奇异文字,扭曲如蛇虫盘绕,完全无法辨识。但石板中央,一幅用简练线条蚀刻出的地图,却让凌锋瞳孔骤缩!
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沙海!疆域的核心,赫然是蝎尾裂谷那标志性的蝎尾状地貌!而疆域的边界,竟以粗犷的线条一路延伸,覆盖了大渊王朝西北的大片疆土,甚至触及了地图边缘模糊勾勒出的、象征着荆州巴蜀的连绵群山轮廓!在疆域图的右下角,两个残缺的古篆小字依稀可辨:“…沙…国…”
沙王国?!这片戈壁,乃至大渊西北的大片疆土,竟曾是沙民王庭的国土?!凌锋心神剧震,指尖划过冰冷的石板疆域图,仿佛触摸到一段被黄沙掩埋的浩瀚历史。怀中那枚星辰沙碎片,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共鸣般的悸动。这残缺的石板,如同历史投下的惊鸿一瞥,将“沙民遗族”四个字的分量,沉重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灰脸,好了吗?”小雀儿的声音传来。
凌锋深吸一口气,将那块沉重的石板残片也塞入行囊。历史的谜团,留待将来。眼下,是活下去,救秦姨!
他弯下腰,坚实的肩膀抵住拖架前端的横木。小雀儿抬起后端。
“走!” 凌锋低喝一声,腰腿发力,沉重的拖架离地。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血火、死亡与新生的戈壁小镇,目光扫过远处狴犴营飘扬的战旗,扫过风十三少可能窥视的方向,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脚步迈出小院的门槛,踏上被狴犴营马蹄踩踏得更加坚实的道路。晨风卷起沙尘,掠过他染满风霜的脸颊。沉沙枪的枪尖在油布包裹下透出暗红的光。腰间酒囊中的银星沙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如同远行的驼铃。
拖架的轮毂碾过黑石镇边缘最后一块焦黑的土地,驶入茫茫戈壁。前方,是死亡走廊的酷热,是十万大山的险恶,是荆州的未知,更是秦姨渺茫的生机。少年肩扛着至亲的性命,背负着染血的长枪和历史的碎片,带着灵巧如雀却眼神坚定的同伴,一步一步,坚定地踏入那风沙弥漫、前路未卜的征途。
黄沙漫卷,将他们的身影渐渐吞没。黑石镇的喧嚣与铁血,被抛在身后,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指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