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推拿手1寒夜惊铃(2/2)
凌晨冰冷刺骨的空气如同冰水,兜头泼了进来,瞬间卷走了屋内最后一点暖意。冬夜深沉,月浦生活区沉睡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稀疏的树木枝杈在地面上拖出鬼爪般的扭曲投影。他毫不犹豫地冲入这片寒冷的黑暗里。
找车!这是考绿君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月浦生活区此刻如同鬼域,别说小轿车,连个自行车轮子都难觅。他沿着宿舍楼前的干道快步奔跑,坚硬冰冷的水泥路面撞击着他的鞋底。远处钢厂方向,高炉沉闷的运行声和火车进站时的悠长汽笛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深夜唯一有生命力的背景音。高炉发出的红光映亮了半边天,但只让近处的黑暗显得更加浓厚。偶尔有几个下零点班的工人骑着“二八杠”老式自行车,哼着小调从他身边快速经过,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带起的冷风刮得脸颊生疼。
拐过一个路口,眼前终于出现了月浦唯一一个国营的小“三产”杂货店,昏黄的灯泡透出脏污的窗玻璃。店门前那棵光秃秃的法桐树下,竟真的停了一辆后斗蒙着绿色帆布篷子的“东风”蓝皮小货车。几个装卸工模样的人正聚在一旁抽烟闲聊,零星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交谈的笑语间夹着模糊的上海本地俚语。柴油发动机低低地轰鸣着,排气管在寒夜中喷出一小股一小股白色的烟柱。
考绿君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车边。烟雾缭绕中,驾驶门敞开着,司机就靠坐在车座上打盹,一件沾满油污的棉袄扣子敞着。
“师傅!”考绿君对着驾驶室开口,声音因寒冷和奔跑而有些喘,“十万火急!送我去宝钢医院!有人急救!”
那司机被惊醒,睡眼惺忪地转过头。看到考绿君身上那身沾着几点油渍的蓝色工装和他眼中无法伪装的焦灼,司机原本被打扰的怒色消失了。
“快上车!”司机哑着嗓子立刻说道,同时把敞开的棉袄猛地裹紧。考绿君“哗啦”一声拉开沉重的车门,带着一身寒气钻进了副驾驶位。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浓重的劣质烟草味、汗酸味和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座椅的弹簧发出痛苦的呻吟。
司机狠狠地一把挂上挡,同时猛踩油门。小货车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车头往前猛地一窜,卷起路面一层细沙,像匹被抽了鞭子的老马蹿了出去,驶出昏黄路灯的范围,一头扎进更浓的黑夜里。
车速在夜间的钢厂支路上根本提不起来。路面开裂颠簸,小货车如同行驶在波浪之上。车窗外掠过厂区巨大设备模模糊糊的轮廓,冷却塔像蹲踞的怪兽般吞吐着白色水汽,铁轨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两道冰冷的寒光。
锅炉房的巨大黑影沉默地矗立。更远处,灯火通明的原料码头悬臂吊车犹如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江边,红光和绿点在黑暗中闪烁着。
粗重的引擎轰鸣声不绝于耳,偶尔有尖锐的汽笛划破夜空。
“宝钢医院?里头人要紧伐?”司机眯着眼盯着前方坑洼不平的路,沙哑地问了一句。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充满裂痕和凸起的水泥路面。
“非常要紧!”考绿君的声音紧绷,目光紧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我们计算中心的工程师。”手指无意识地插进了涤卡工作服口袋里,碰到了PC-1500光滑的塑料外壳。
他摩挲着那小小的计算机,冰冷的塑料质感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脑海里急速盘算着:二十二点三公里,如果保持三十迈的平均时速,加上红灯,最少也得四十分钟以上……快!还能再快些么?他的眉骨习惯性地蹙紧。
“晓得了!”司机喉咙里应了一声,再次狠狠踩下油门,发动机嘶吼着挣扎起来,卡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冷风夹杂着细微的煤粉颗粒和无形的粉尘,顽强地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扑在脸上像撒了把沙。
考绿君感到喉头发痒,肺部隐隐传来压抑的刺痛。烟尘过敏的体质让这熟悉的痛感瞬间唤醒了对环境的不适,他下意识地屏住了瞬间呼吸,随即又强迫自己深长地吸进几口污浊的空气,以保持大脑的清醒运转。
车子终于艰难地穿过一片低矮棚户区改造的岔道,进入比较靠近厂区中心地带的主干道。路灯相对密集起来,两排稀疏的白光如卫兵般在道路两侧延伸开去,投下模糊的光晕。
远远地,宝钢医院的奶黄色四层主楼轮廓在寒夜中显现出来。楼顶那几盏巨大、光线却显孱弱的照明灯,像几只疲惫的眼睛半睁着,勉强勾勒出主楼方正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