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风雪归程9避暑山庄3(2/2)
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扎透了考绿君洗得发白的涤卡工作服。他紧了紧衣领,目光扫过澄湖对面万树园的方向,那里曾有过热河行宫庞大的施工档案库,图纸堆积如山,墨线勾勒着帝国最后的土木雄心。湮灭的图纸和眼前亘古的山川在意识里无声碰撞。
“金山亭”终于在前方显露轮廓。那模仿镇江金山寺意境构筑的三层阁楼,在雪后盛大的阳光中,琉璃瓦顶与覆盖的厚雪交相辉映,光芒刺目。
考绿君停下脚步,从随身的帆布工具包里取出那台宝贝的PC-1500。冰冷的金属外壳冻得他指尖一缩。他眯起眼,手指在袖珍键盘上沉稳跳动,屏幕幽绿的光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将机器对准亭顶飞檐与悬在澄澈青空中的冬日斜阳。
“37.2度。”考绿君报出读数,声音平静,“和当年攀枝花三线建设,2350工程那座主烟囱的最佳抗风稳定仰角,分毫不差。”
章乐侗站在他身侧,闻言,布满风霜的眼睛凝视着那精确的角度线,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西南群山间拔地而起的钢铁丛林。“37度……”老人喃喃,“是钢铁挺立的硬骨头,也是记忆……最不易滑坡坍塌的那个陡坎儿。”他抬手,指向层叠的亭台和冰冻的澄湖,“咱们今天,不是游客。是十三年前那场没完的大考,风雪停了,该回来签字画押的考官——签‘合格’,盖‘雪停’章。”
老张不知何时拄着那根褪色的导游杆走了过来,顶端那抹红绸在风中挣扎飞舞,像不肯熄灭的火苗。他将杆子往厚厚的积雪里重重一杵,积雪簌簌落下。“我这把老骨头,今天算是在这祖宗留下的园子里,正式交了班。”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年轻的章青苹和小慧身上,浑浊的眼里有光,“以后这园子里的路,你们年轻人接着走,脚印得踩得更深些!”
正午刚过,短暂的阳光被灰白色的云层重新吞噬,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众人告别老张,回到停在德汇门外路边的面包车旁。李师傅正猫腰捣鼓着发动机盖子,一股寒意顺着他敞开的棉大衣领口往里钻。
“李师傅,车没事吧?”黄瑾迪探头问,语气带着咨询部负责人惯有的谨慎。
“嗨,这老伙计,天儿一冷就闹脾气,”李师傅抬起头,鼻尖冻得通红,“皮带有点松,跑起来吱扭响。张师傅去买防冻液了,回来紧一把就好,耽误不了咱回京的路!”他嗓门洪亮,带着老司机特有的笃定。
下午两点,面包车驶出避暑山庄。
引擎终于发出略显沉闷的启动声。面包车像一头不太情愿的牲口,喷着白烟,缓缓驶离德汇门,向北京驶去。
考绿君靠窗坐着,最后回望。赵大栓那枯树般的身影竟还站在宫墙的转角处,拼命挥舞着手臂,身影在空旷的雪地里渺小却执拗得令人心颤。小慧摇小手,努力举着一个冻得硬邦邦的大红苹果,脆生生的童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爷爷…苹果!下次…找会唱歌的石头!”
章乐侗忙不迭伸手去接,那冻苹果却像颗冰冷的炮弹,从他指缝间滑脱,“咚”地砸在雪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在洁白的雪面犁出一道深深的、蜿蜒的沟痕,宛如一个突兀有力的破折号,宣告着旅程的变奏。
车内,考绿君把PC-1500连上车载点烟器,屏幕亮起,最后一条程序:
60 PRINT “Hope is a loop that never ends.”(希望是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
章青苹瞟了一眼,问道:“考老师,什么意思?”
考绿君笑:“意思就是——
雪会停,人会老,但故事,永远有下一行。”
面包车转过一个山弯,避暑山庄的宫墙渐渐缩成一条暗红的线,像老照片压进相册。
章乐侗突然开口:“考工,回北京后,你把今天的事写个简报,报给协会,标题就叫——《雪停之后,工程继续》。”
考绿君点头,手指在袖珍键盘上敲下标题,敲到“继续”二字时,他故意多按了三个句点:
继续……
像给未来留三个悬念,也像给下一章留三个呼吸。
车外,夕阳照在雪原,像给 1988 年 2 月 9 日盖了一枚巨大的竣工章。
而面包车里,十一颗心脏以同一频率跳动——
咚,咚,咚——
像一台无形的 1500 型计算机,正在运行一条永不中断的程序:
记住今天,走向明天。
(章末,字幕缓缓升起:“本故事所有数据均已冻结在 1988 年 2 月 9 日 14:12:07,但希望,仍在后台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