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CPM/PERT2(2/2)
“是啊!焊工被叫走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
余佳中垂着头,盯着桌面上那摊渐渐冷却的茶渍,方才的挫败感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震动取代。冰冷的计算和数据,竟比他引以为傲的“魄力”更能直指核心,切中要害!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中那座经验的堡垒,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纸上谈兵!”一声突兀的质疑再次从后排炸响,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火药味十足。众人循声望去,是机动工程公司一位姓马的资深副总,面色黝黑,以作风强硬着称。
“考工!”他站起身,毫不客气,“你这画图算数,像绣花枕头!咱机动工程公司调度混凝土罐车,每分钟都火烧屁股!工地上路况千变万化,搅拌站效率说掉就掉,司机闹情绪撂挑子!这些‘活’情况,你那些纸上线条能算出来?能控制得了?纯粹是办公室里的花拳绣腿!”
他双臂抱胸,满脸的不信服,仿佛考绿君的理论在他丰富的“实战”经验面前不堪一击。
整个教室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马副总和考绿君身上,空气再次绷紧。
考绿君脸上不见丝毫愠怒,反而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微笑,带着点冷幽默:“马副总问得好!战场瞬息万变,‘活’情况才是常态。网络计划,恰恰是应对这‘活’的利器,而非刻板的教条!”他示意助手,“拿上来。”
助手迅速将一个厚重的文件夹和一个布满按键的工程计算器放在讲台上。
考绿君翻开文件夹,抽出一份布满手写标注和复杂网络图的资料:“此乃去年支援金山二期工程预制梁运输的真实项目网络计划初稿。”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马副总,“马副总老金山了,彼时路况之恶劣、搅拌站故障之频发,想必记忆犹新?”
马副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眼神却紧紧盯住那份资料。
“网络计划的核心价值之一,正是辨识关键路径!”考绿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
“在金山项目中,预制梁从制作、养生到运输、吊装的完整链条里,运输环节因超长距离和复杂路况,其耗时变数最大,被锁定为绝对关键路径!是咽喉中的咽喉!”他有力地敲击着图上的运输线:
“于是,资源向此倾斜——备用搅拌站协议提前签订,备用罐车随时待命!针对最易拥堵的石化大道段,我们利用浮动时间,调整其他非关键工序(如部分模板拆除、场地清理),将梁体养生完成时间精确卡在深夜低峰期!同时,设立路况信息员,动态反馈,一旦拥堵超预期,即刻启动预案,绕行或启用备用设备!这些‘活’应对,哪一项不是基于网络图对关键路径和浮动时间的精准把握?”
他边说边打开工程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飞速跳跃,噼啪作响,如同在弹奏一曲数字的战歌。“以当时因搅拌站故障延误一小时为例,”屏幕上的数字随着他的输入快速变化,“输入延误值……调用网络模型……重新计算……看!关键路径未变,但总工期需顺延58分钟!同时,非关键工序‘现场锚栓复测’的浮动时间被压缩,但仍有冗余!”计算结果清晰地投射在幕布上。“这意味着什么?”他直视马副总,“运输调度环节必须立即启用备用罐车,抢回损失!而复测工序则需提醒负责人,时间不再宽裕,需提高效率!所有调整,目标明确——全力保卫关键路径畅通!若像以往眉毛胡子一把抓,各处救火,延误何止一小时?混乱与损失将成倍放大!”
有力的反问,冰冷的计算,清晰的对策。马副总脸上的质疑和不屑像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震动的沉思。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缓缓坐了回去,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反复咀嚼着“关键路径”和“浮动时间”这几个字眼。那几个原本抽象的概念,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入脑海。
汪导证敏锐地抓住这思维转变的火花,立刻宣布实战分组演练。教室里桌椅摩擦声顿起,气氛瞬间变得热烈又紧张。此前质疑的余佳中和马副总,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各自沉入小组激烈的讨论中,眉头紧锁,对着复杂的工程案例反复推演、计算、争论、修改图纸。那些曾被他们视为繁文缛节的箭线和节点,此刻仿佛变成了解读战场迷雾的神秘密码。翻书声、计算器的按键声、激烈的辩论声交织碰撞,形成一股巨大的、向上的涡流。
皋田仕和仰常衡站在教室后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皋田仕眼中沉积的厚重阴霾,被教室里那沸腾的、求索的光芒刺破、驱散。他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那气息似乎卸下了压在心口许久的巨石,一直绷紧如弓弦的肩膀,终于松弛了微不可察的一线。“网络计划……”他低语着,这四个字此刻重若千钧,“这条蛰伏的‘龙’,是时候……昂首了!”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一种久违的笃定和斩钉截铁的决心。他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去,背影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
仰常衡没有动,依旧凝视着教室。他看到考绿君穿梭在各组之间,洗得发白的工装在崭新的桌椅间移动,不时停下解答,或在图纸上快速标注。那身影不高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牢牢钉在这片由怀疑和求知共同翻涌的浪潮之中。一丝由衷的笑意,如同穿透阴云的晨曦,在仰常衡向来严肃的脸上缓缓绽开。他知道,这始于教育的破冰一凿,已重重敲在了管理升级那坚厚冰层最核心的裂缝上。冰层碎裂的脆响,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考绿君解答完一个小组的疑问,直起身,目光掠过窗外宝钢冬日略显萧瑟的广阔厂区。巨大的管道纵横如钢铁血脉,高炉沉默矗立如时代的脊梁。他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桌面上那张从绵阳带回、已被翻得卷边的《鲁布格工程网络计划总览图》复印件。图纸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还有一行晁证洁苍劲的赠言:“以数据经纬,织就工程华章。”冰冷的数字与线条之下,奔涌的是改变的力量。而他,正将这把钥匙,插入BY公司通往国家一级企业厚重的大门锁孔。锁芯深处,簧片轻吟,那是冰河开裂的第一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