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拙立身巧行事同济进修2(2/2)
“错了!大错特错!”
“在真正的工地上!在那些钢筋水泥绞杀出来的项目里!”潘教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撞击般的铿锵,“十次纸上谈兵的精妙计算,不如一次脚踏实地的亲手实测!”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钢刀,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目瞪口呆的面孔,“理论是骨架,是蓝图!但让血肉丰满起来的,让工程和高楼真正拔地而起的……”
他猛地停顿,目光最终牢牢锁定在讲台前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工作服、身体依旧微微发颤的工程师身上。
“是这些看上去不起眼、甚至被你们嘲笑‘愚蠢’的笨功夫!是无数次在尘土飞扬中的摸索、尝试、甚至碰壁!是像考绿君子这样,用最笨的力气,把每一寸土地都踩实了的实干!”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记住了!若干年后,当你们在各自的工地上摔打滚爬,当你们被无数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逼到悬崖边上时,你们自然会明白……‘穷举法’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算法!”
“在工地,十次精算不如一次实测!‘穷举法’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算法!”
最后那句话,潘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教室上空,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铿锵有力,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轰鸣感,在寂静无声的教室里反复震荡、回响。
教室里死一样的寂静。时间仿佛凝固了。五十多颗脑袋,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同时按下,绝大多数人深深地埋了下去,只留下一个个沉默而僵硬的头顶。前排几个工程师,脸色胀红如猪肝,手指死死抠着桌沿。周岩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慌忙扶住,动作僵硬失措。
考绿君子依旧站在讲台旁,身体却停止了细微的颤抖。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颅,看向潘教授。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绪——委屈、倔强、茫然——此刻像是被投入石块的水潭,剧烈地波动着、沉淀着,最终,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隐隐浮现出来。
潘教授不再看任何人,吩咐考绿君子回到座位。
他转过身,拿起粉笔,仿佛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一幕从未发生,声音恢复了授课时的平稳:“好了。我们继续讲关键路径的优化策略。这道题的穷举解法,恰恰揭示了关键工序组合的边界条件……”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嗒、嗒”声,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但教室里的气氛依旧凝重。学员们收拾东西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迟缓僵硬。周岩脸色铁青地合上笔记本,发出不小的声响,周围几个和他相熟的工程师面面相觑,没人敢大声说话。
考绿君子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文具和试卷,那份写着醒目的“第一名”和“100分”的试卷,被他仔细地对折,再对折,小心地塞进工作服的内兜,紧贴着胸口。他能感受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一些是残留的鄙夷,一些是复杂的好奇,还有一些,或许是极少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他站起身,低着头,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场所。
“喂,中专生。”一个声音叫住了他,是那个顶着小*头、课上笑得最大声的工程师。他挡在过道上,身材壮实,“别以为潘教授给你撑腰,你就真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工地上的事,可不是光会死读书就行的。”他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挑衅。
考绿君子停下脚步,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站着。
“怎么?穷举法把舌头也试没了?”另一个声音加入进来,带着讥讽。
周岩这时也走了过来,推了推他的金丝眼镜,语气看似平和实则傲慢:“考绿君子同学,或许……你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你是怎么‘穷举’出答案的?毕竟,我们这些‘精算’的人,确实很好奇。”他把“穷举”和“精算”这两个词咬得特别重。
考绿君子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几张带着不同表情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依旧不高,却异常清晰:“方法,潘教授已经说过了。如果你们觉得有问题,可以去问教授。”
“你!”小平头似乎被他的态度激怒了,上前一步。
“干什么?”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教室后方传来。原来是班里几个年纪稍长、同样来自施工一线的工程师。他们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却走了过来。“欺负人是不是?潘教授的话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其中一位拍了拍考绿君子的肩膀:“小伙子,别理他们。你那法子是笨,但管用!我们在工地上,有时候就得这么干!”
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周岩冷哼了一声,带着那几个人悻悻地走了。那位年长的工程师对考绿君子笑了笑:“走吧,一起出去。”
夜色如同一匹巨大而沉重的墨蓝绒布,悄然覆盖了同济园。白日里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悬铃木叶子,此刻在微凉的空气里也显得沉寂了许多。
阶梯教室的灯光熄灭了。考绿君子最后一个走出门,脚步落在空旷的走廊上,发出轻微的回响。白日里喧嚣的哄笑、刺耳的嘲讽、潘教授那雷霆般的怒喝,此刻仍在脑海里纠缠翻滚,像一场尚未平息的风暴。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作服,单薄的衣服抵御不住初秋夜晚的凉意。
他抬起头。
不远处,图书馆那几扇巨大的玻璃窗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的灯光,像几块璀璨的琥珀镶嵌在浓重的暗影里。那灯光固执地亮着,穿透夜色,柔和却坚定地洒落在通往图书馆的小道上。
考绿君子停住脚步,望向那片光晕。片刻的犹豫后,他吸了一口微冷的空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迈开步子,朝着那片温暖的光亮走去。
在他身后不远处,周岩和那几个同学也走了出来,看到了他走向图书馆的背影。
“呵,还挺用功,装模作样。”小平头嗤笑道。
周岩扶了扶眼镜,镜片在路灯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穷举法……终究是野路子。现代化管理,靠的是科学,是优化,不是蛮力。他走不远的。”
他们说着,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笑声渐渐远去。
就在考绿君子转身走向图书馆小径时,二楼一扇黑黝黝的窗户后面,一个身影悄然伫立。潘教授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目光穿透玻璃,静静追随着楼下那个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执拗的背影。
考绿君子的身影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下越来越小,最终融入图书馆大门的光晕里,消失不见。
潘教授静静地站着,窗玻璃映出他深邃的目光和花白的鬓角。窗外的悬铃木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摩擦的沙沙声细微地传来。他想起白日里那场风暴,想起那张笨拙却一丝不苟的答卷,想起那句掷地有声的“十次精算不如一次实测”。
夜风吹拂着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角。他抬手摸了摸镜框,目光依旧停留在图书馆亮着灯的方向。那灯光在这寂静的秋夜里,显得格外耀眼而坚定。
图书馆里,灯光柔和。考绿君子找了一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摊开书本和笔记。他的指尖划过《TI4M统筹法》和《时间坐标网络计划资源流协调技术》的手稿,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他知道,穷举法,把所有可能性都试了一遍的计算方法,的确是个“蠢办法”、“笨办法”。但文以拙见,道以拙成。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没有踏遍青山,哪能看见风景这边独好?
他要做的,不是抛弃这笨拙的方法,而是用它作为基石。他要将自己在实践中摸爬滚打的经验,与所学的理论相结合,洞察底层逻辑,设计构建数学模型,用算法语言写出源程序,将繁复的计算交给未来的计算机去完成。
“文以拙见,道以拙成……”他默念着,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是的,拙是起点,是基石,但绝不是终点。他要在这笨拙踏实的根基上,架起通向高效与智慧的桥梁。
窗外,夜更深了。图书馆的灯光,却亮得更加执着,仿佛要穿透整个时代的迷雾。
许多年后,当“考绿君子”这个名字伴随着一套套高效、精准的工程项目管理软件响彻大江南北的工地时,当计算机自动处理着海量数据、优化着网络计划时,或许有人会想起那个夜晚,那个固执地走向图书馆的单薄背影,和那位怒吼着“十次精算不如一次实测”的老教授。
一切的伟大,往往始于一个看似笨拙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