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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务虚会1PC-150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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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迹发生了。沸腾的会议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死寂。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被磁石吸向声音源头——会议室最靠后、光线最昏暗的角落。

纪委监察科樊科长缓缓抬起了头。他个子瘦小,缩在宽大的旧中山装里,像一截风干的竹竿。脸色是常年不见日头的蜡黄,眼窝深陷。他刚才一直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枯瘦如鹰爪的手指在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着什么,此刻才停下笔,慢条斯理地撩起眼皮。那眼神,像深井里浸过冰水的碎玻璃,阴冷、锐利、毫无温度,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无比地钉在黑板前考绿君子的脸上。

“考工,”樊科长的声音平得像冻僵的河面,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假笑,“你口口声声,要搞这个便宜的日本货……还特别强调,要动员全公司管理人员,都去学那个‘源程序设计’?”他特意在“源程序设计”这四个字上加了重音,每个音节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里。“又是组织培训,又是推广普及……动静不小啊。”

他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笔记本上,如同法官准备宣读判决。身体微微前倾,那毒蛇般的视线死死缠绕着考绿君子,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地吐了出来:

“你这么不遗余力地推动,甚至不惜以延缓引进更先进设备为代价……动机,就那么单纯?是不是想着,用全厂宝贵的培训经费和人力,先给你个人,在这片崭新的‘技术试验田’里,铺出一条金光闪闪的晋升通道啊?用集体的血汗,浇灌你个人的成绩之花?” 他把“晋升通道”和“成绩之花”说得又轻又慢,像淬了毒的针。

“嗡——!”

樊科长这记裹挟着纪委权威、直指人心最阴暗角落的诛心之问,比蔺总的激动更具杀伤力!它像一颗精神炸弹,瞬间抽空了会议室里所有的空气!狂热的、愤怒的、争论的面孔全部僵住,表情凝固在震惊、错愕、甚至隐隐的恐惧之上。

就连一直波澜不惊的党委书记宗楚恴,眉头也骤然锁紧,眼神锐利如鹰般射向樊科长。荪经理捏眉心的手指僵在了那里。

考绿君子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樊科长那森冷的质问如同反复播放的魔咒,狠狠碾过他的神经。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然窜上,与那冲顶的热血在胸腔里激烈对撞,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想反驳,想解释,但喉咙像被那浓稠的烟尘和极端的愤怒死死扼住,只发出几声短促、嘶哑的“嗬…嗬…”声,如同离水的鱼。巨大的屈辱感和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瞬间席卷全身,他扶着黑板边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着。

“樊同志!”

一个沉稳如山岳、带着千钧重压的声音陡然响起,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一直端坐主位,面容清癯、眼神深不见底的党委书记宗楚恴缓缓站了起来。他没有看摇摇欲坠的考绿君子,也没有看一脸“正气凛然”的樊科长,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灯,穿透浑浊的空气,牢牢聚焦在墙角那张阴鸷的脸上。

“党委务虚扩大会,是鼓励思想碰撞、探讨发展方略的殿堂!是就事论事的地方!”宗楚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在砧板上,带着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怒气:

“不是某些人假借监督之名,搞无证据臆测、搞中伤、搞政治诬陷的垃圾场!”他顿了顿,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洞穿樊科长:

“你的职责是维护党纪,不是在这里挥舞莫须有的大棒,破坏团结!讨论技术问题,就回到技术本位!下不为例!”

“咚!咚咚!咚咚咚——!!!”

仿佛为了印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窗外的打桩机骤然进入了狂暴模式!那沉重得仿佛要撕裂大地的夯击声变得无比密集、狂暴,如同巨神疯狂的咆哮!整个会议室都在随之剧烈震颤!墙壁簌簌落灰,桌上的文件、工作手册、墨水瓶疯狂地颠簸跳跃!一个茶杯终于不堪重负,“咣当”一声滚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水混合着瓷片飞溅!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和震动,像一记闷棍砸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考绿君子扶着冰冷刺骨的黑板边框,指尖深深陷进斑驳的木纹里。掌心全是冰冷黏腻的冷汗。他抬起头,视线穿过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烟雾,掠过宗楚恴那张威严中带着一丝痛心的脸,掠过蔺总激动未消的红脸,掠过樊科长那镜片后闪烁不定、却依旧森冷的眼神,掠过黎主席紧锁的眉头和眼中深沉的忧虑,掠过荪经理疲惫而凝重的面容……

一张张脸在浑浊的光线与翻滚的蓝烟中扭曲、浮动、变形,无声地呐喊着各自的立场和欲望。会议室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压力不断攀升的锅炉,而樊科长那根毒刺,已经扎破了它最薄弱的环节。

他只觉得肺里像塞满了粗糙的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怒和极度生理不适的恶心感直冲喉头。

“咳!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猛地爆发出来,撕心裂肺,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回荡,伴随着外面打桩机狂暴的夯击声,显得无比狼狈和苍凉。

咳嗽声渐歇。

他猛地松开死死抠住黑板的手,身体因为骤然失去支撑而踉跄了一下。他挺直那微微佝偻的脊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下被羞辱后的惨白和冰冷的决绝。目光扫过全场,哑着嗓子,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不!说!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向身后那扇沉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

“砰——!”

一声巨响!门被狠狠撞开!一股冰冷、凛冽、夹杂着浓重铁锈味、泥土腥气和初冬寒意的狂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咆哮着灌入!瞬间卷起桌上的文件纸片,吹散了沉滞的烟雾,也让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门外,是庞大喧嚣的宝钢建设现场,像一个匍匐在灰白天幕下的钢铁巨兽。高耸的塔吊巨臂切割着铅云,重型卡车的轰鸣如同沉闷的战鼓,泥泞的道路上溅起浑浊的泥浆。远处,裸露的巨型钢结构拔地而起,像一片冰冷的黑色荆棘林,焊枪喷射的耀眼蓝光在其中疯狂闪烁、爆裂!那是钢铁在高温下熔融、咬合、重生的尖叫!

考绿君子站在台阶上,冰冷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他滚烫的脸颊,灌入他灼痛的肺腑,带来一阵刺痛的清醒。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烟雾翻腾、人影幢幢的会议室,眼神复杂如深渊。然后,他用力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蓝色工装棉袄,仿佛要包裹住那颗被刺伤的心和最后一点温度。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走下摇晃的水泥台阶。那背影,在庞大冰冷的钢铁丛林和漫天飞舞的黄沙泥浆衬托下,渺小得像一粒被狂风卷起的尘埃,却又透着一股近乎悲壮的死硬。

会议室内,争吵被这突兀的离场和狂暴灌入的冷风强行打断。死寂再次降临,只剩下打桩机永不疲倦的“咚!咚!”声,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心头。

宗楚恴的目光追随着那扇在寒风中吱呀晃动的破门,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荪经理颓然坐回椅子,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蔺总脸上的激动还未散去,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神里第一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樊科长则重新低下头,枯瘦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不知在记录什么,嘴角那抹阴冷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点。

黎亭桧望着门外消失在钢铁丛林中的那个倔强背影,又看看桌上那份被茶水浸湿。

……

冷风一吹,考绿君子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冷静下来。怎么?竟想当逃兵!无私者无畏!这点委屈就受不了了?若坚信所思所想是对的,那就向大家说明白!逃跑算什么?逃跑,就是错!就是错了!

考绿君子毅然决然转身,快步返回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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