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险情PC-15002(1/2)
暴雨中的会议室,险情,泥点、图纸与带血的安全帽。
冰冷的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像无数狂暴的鞭子,凶狠地抽打着宝钢SJY-SGS现场工程指挥部那单薄的铁皮屋顶。密集的鼓点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擂动、回荡、放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脚下简陋的水泥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板房缝隙里顽强渗入的寒风,裹挟着工地上特有的泥腥铁锈和柴油废气,在室内盘旋,却冲不散那层厚重得几乎凝固的空气——那是劣质卷烟、廉价茶叶、湿透的工装蒸腾出的汗馊味,以及无形却尖锐的焦虑和愤怒,共同酝酿出的窒息混合物。
会议室中央那张巨大的原木会议桌,桌面早已不复平整,布满烫痕、刀刻的划痕和深褐色的茶渍,如同被反复蹂躏的战场。此刻,它几乎被彻底淹没。厚厚一摞摞沾着泥点水痕的报表、翻卷了边角的设计蓝图、字迹潦草的施工日志、还有几份崭新却格外刺眼的日文文件,像一座座沉重的小山,杂乱无章地堆积着,压得桌面吱嘎作响。桌下,几只印着“宝钢建设”红字的搪瓷大茶杯,像疲惫不堪的士兵歪倒在地,里面残余的深褐色茶根无声地流淌出来,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片难看的污迹。
烟雾是这里的主宰。劣质烟草辛辣呛人的气息,与板房角落里那个烧得通红的铸铁煤炉吐出的煤烟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光线昏暗,只有天花板上悬吊着的几盏白炽灯泡,发出昏黄无力的光晕,在弥漫的烟雾中艰难地切割出几道浑浊的光柱,无力地打在桌面上那堆纸山上,照着一张张或铁青、或焦灼、或冰冷、或疲惫不堪的脸。
经理荪云昌坐在主位,双手用力地按压着两侧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如同刀刻。他面前摊开着一份伤亡初步报告,目光却空洞地越过纸面,投向窗外那片被暴雨冲刷得混沌一片的漆黑。
“砰!”
会议室那扇单薄的门板被猛地撞开,发出痛苦的呻吟。狂风挟裹着冰冷的雨箭和浓重的泥土腥气,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吹得桌上堆积的文件哗啦啦一阵乱响,几页轻薄的纸片打着旋儿飞上半空。
SGS党委书记宗楚恴像一尊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铁塔,矗立在门口。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大衣,此刻沉甸甸地往下淌着泥浆水,浑浊的水滴沿着粗糙的布料纹理滚落,重重砸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裤腿和那双沾满厚厚泥巴的翻毛劳保皮鞋,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他摘下那顶同样湿透、帽檐耷拉的藏蓝色工帽,狠狠甩了甩上面的水,几滴冰冷的泥点不偏不倚,直接溅到了会议桌中央摊开的一张高级铜版纸打印的彩色报告封面上。
封面上,几个醒目的日文假名和中文大字异常刺眼:《SGS速凝S-8材料在饱和软土应用报告》。
宗楚恴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盏烧红的探照灯,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未消的怒火,扫过烟雾腾腾的会议室。他的目光在角落里几个下意识往后缩的施工队长脸上停顿了一下,最终狠狠钉在对面那个身影上——日方专家组总代表藤田一郎。后者端坐在那里,一身浅灰色的精纺毛料西装依旧笔挺得一丝不苟,甚至连领带结都没有半分歪斜,与周遭混乱、泥泞、烟雾腾腾的环境格格不入,如同淤泥里嵌入的一块冰冷、光滑的金属板。
“外面!三百多号工友!顶着瓢泼大雨!堵在西大门!” 宗楚恴的声音嘶哑如同砂轮打磨生铁,每一个字都带着硝烟味,狠狠砸在会议室令人窒息的安静里,“王老拴!三队的老把式!人就躺在医院里!老婆孩子在旁边哭得背过气去!他们要说法!要赔偿!要公司给个交代!”他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桌面剧烈震动,几份文件滑落在地,“你们!在这烟雾缭绕的屋子里,讨论什么狗屁的新技术?!讨论怎么往那可能埋着更多兄弟的烂泥坑里灌洋墨水?!”
冷场。绝对的冷场。
烟雾似乎都凝固了。只有窗外的暴雨声,更加蛮横地冲击着铁皮屋顶。
劳资科长郜庸梁下意识地掏出他那磨得油亮的算盘,噼啪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干部科长黄志长紧张地搓着手指;施工科长武常法不安地挪动屁股下的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工会主席黎亭桧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声音透着疲惫:“宗书记,大家心里都急!王老拴同志的抢救工作,医院那边黎垚侗副主席已经亲自盯住了,钱……钱的问题,财务黄科长也在紧急筹措。家属安抚,工会责无旁贷!但……但基坑那边……”他看向荪云昌和蔺端浩,“险情还在扩大,备用方案的抽水清淤,在这么大雨里,效率太低,风险太高啊!”
“效率低?风险高?”宗楚恴的怒火找到了新的喷射口,他转过身,巨大的身躯仿佛要将黎亭桧笼罩,“那你告诉我,拿工人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效率就高了?风险就没了?!”
“宗书记!请注意你的措辞!” 一个冰冷、平静、没有丝毫波澜的声音响起,像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宗楚恴激愤的洪流。
日方专家组总代表藤田一郎微微抬起了下巴,越过镜片的目光锐利如冰锥,直刺宗楚恴。他无视了溅在自己面前那份精美报告封面上的泥点,从容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遥控器,轻轻一按。
“唰——”
会议室昏暗角落的墙壁上,一道刺眼的光束骤然亮起。一台在这个年代显得极为罕见的便携式投影仪开始工作,将一页页排版精致、图表清晰的日文材料投射在临时悬挂的白布上。色彩饱和度之高,图表线条之流畅,数据标注之详尽,与会议室里其他那些沾着泥污、字迹模糊的中文报告形成了令人难堪的天壤之别。
“情绪解决不了问题,宗书记。”日方专家组总代表藤田一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雨声,带着一种实验室里培养出的、近乎傲慢的理性,“时间,才是我们正在流失最宝贵的资源。”他伸手指向投影幕布上不断切换的图表和令人眼花缭乱的日文数据。“速凝S-8,高分子改性特种硅酸盐复合材料。东京湾填海工程,大阪港深水码头改造,乃至横滨湾跨海通道遭遇的突发大规模管涌险情,都证明了它无可替代的价值!渗透性是无机速凝材料的五倍!在饱和软土中,三小时初凝强度即可达到C15标准!足以形成有效的临时防水帷幕,为后续彻底清淤和加固争取到关键的时间窗口!而延误……”他目光扫过脸色极其难看的荪云昌和蔺端浩,“延误的代价,将是基坑全面崩塌,前期数亿投资化为乌有,工期无限期拖延!与其在低效、危险的原始方案上消耗无谓的时间和人命,不如采用经过科学验证的最优解!”
他的话语流畅自信,带着不容置疑的技术权威感。财务科长黄卫华死死盯着投影上那些天文数字般的设备和材料单价明细表,额头的冷汗混入了房间里蒸腾的汗味。计划科科长章之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线,似乎在勾勒着工期无限延长的可怕未来图景。
“最优解?” 一直沉默得像块礁石的总工程师蔺端浩,突然嗤笑一声。这笑声干涩、短促,充满了嘲讽和愤怒的颗粒感。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弯腰从脚下那个鼓鼓囊囊、沾满泥水的帆布工具包里,粗暴地抽出一本厚如砖头、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的报告。“砰!”地一声,蔺端浩双手高高举起这本厚重如砖的报告,再狠狠将它砸在会议桌中央,正压在日方专家组总代表藤田一郎那份光鲜亮丽的日文报告上!
巨大的声响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震。泥水从帆布报告书的封面溅开,污染了下方日方专家组总代表藤田一郎那份高级铜版纸的扉页。
“藤田一郎总监!你的‘最优解’报告里,有没有这一页?有没有这一段?!”蔺端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布满老茧的手指用力戳着被他翻开的那一页报告。那页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中文小字、复杂的曲线图和令人望而生畏的数据图表。
“长江口沉积区第四纪软土层!厚度分布不均!流沙透镜体发育!渗透系数变化范围多大?你们速凝剂在东京湾的平均渗透速度,拿到我们这里,遇上渗透系数高于阈值百分之三十的流沙透镜体,会发生什么?材料会被高速水流稀释、冲散!根本达不到你们标榜的三小时强度!还会因为局部高压注入,扰动相邻不稳定土层,诱发更大范围的潜蚀甚至是局部崩塌!你的报告里,有对我们宝钢一期工程积累的、关于这片魔鬼地基的实测数据哪怕一个字、一个点的引用吗?!有吗?!”
蔺端浩一连串地质炮般的质问,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和顶尖技术专家的底气,轰然炸响!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安全科刘科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潜蚀…崩塌…那…那二号坑边上还在抢险的兄弟……”
施工科科长武常法猛地攥紧了拳头。
日方专家组总代表藤田一郎镜片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那层冰冷的理性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下颌骨的线条瞬间绷紧如岩石。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指甲似乎掐进了掌心。
但他开口的声音,依旧竭力维持着那份实验室般的平稳:“蔺总工,特定地质条件下的参数修正,是现场工程师的职责。核心技术原理和基准性能指标,报告具有普适性权威……”
“放屁!”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带着浓重的上海本地口音,猛地从会议桌后排炸响!一个身影霍地站起来,是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如同斧劈刀削的老工人代表王铁柱。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此刻因愤怒而全身都在颤抖。他布满老茧的大手用力拍在桌面上,震得几个茶杯盖叮当作响。“权威?!狗屁的权威!你们东洋人的‘科学’,算得准天,算得准地,算得准机器!可你们算得准人心吗?算得准我们这些在泥巴里打滚的人一条命值多少钱吗?!”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日方专家组总代表藤田一郎,又扫过脸色极其难看的荪云昌和沉默的宗楚恴,“王老拴!就在医院里躺着!他老婆抱着三个小的,哭得没了人声!你们坐在这里,喷着烟,喝着茶,对着花花绿绿的片子,研究怎么往塌方的地方灌洋药水!我问你们!就算那坑保住了!就算那楼盖起来了!可人心呢?!人心要是塌了,垮了,寒透了!再高的楼,它也是个空壳!是纸糊的鬼城!”
王铁柱的话,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在场干部的心上。
劳资科长郜庸梁手中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上,滚了几圈。
财务科长黄卫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工会主席黎亭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剩下无声的叹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