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攻关计算杆系结构力学6(2/2)
“‘SOLVE’是我自己按LEQGJ规范写的核心求解过程的名字,就像给一个功能模块起个名字……”
“系数矩阵的排列顺序很重要,必须对应方程的顺序,你看,第一个方程的系数是 -2 和 -3,对应的常数项是4……”
“输出用‘PRINT(……);’ 括号里可以控制格式,比如保留几位小数,这样结果看起来更规范……”
他讲得投入,从变量声明讲到矩阵输入,从调用求解过程讲到结果输出,尽量抛开术语,用大伙儿在工地上能理解的比喻:“这就好比咱们绑钢筋,先得把材料(变量)准备好,按图纸(方程)要求的间距(系数)排好,然后上机器(SOLVE过程)压紧成型,最后质检输出……”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他清晰的声音在回荡。同学们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和急切,慢慢变得专注,随后又亮起了恍然大悟的光芒。
考绿君子讲得深入浅出,逻辑链条清晰,那份专注和专业,仿佛给冰冷的代码赋予了生命。
“高啊!原来是这样!”
“听着好像也没那么难?”
“绿君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最初的疑惑被解答后,更大的好奇涌了上来。
“你是怎么想到的?”
“你是怎么记住那些指令的?ALGOL里的‘FOR’、‘DO’、‘IF’,我到现在还老混!”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上课贺琼教授刚讲完,你就能写出来了?”
考绿君子的脸更红了,他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人群外围的贾雨穆。心里很清楚,自己在矩阵代数基础和一些编程思路上,得益于贾雨穆的点拨,那简直是黑暗中的灯塔。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实在不好意思在未征得贾雨穆同意的情况下,把贾雨穆扯进来,更怕给贾雨穆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有些言不由衷地、带着点笨拙的谦虚说:“我……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上课的时候,比较专心听讲吧?”
“我们也专心听讲啊!”一个叫王大锤的壮实学友嚷嚷开了,他负责工地的重型机械维修,实操一流,理论却让他头大,“贺琼教授讲的每个字我都听见了,可它们组合起来就跟天书似的!进耳朵里转一圈就溜了,根本留不住!”他苦恼地拍着自己毛茸茸的脑袋。
“是啊是啊,感觉脑子不够用!”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看着大伙儿一脸的沮丧和困惑,考绿君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明白那种挫败感。没人知道,为了跨越这道“编程”的鸿沟,他付出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努力。那些晦涩的计算机语言逻辑,如同迷宫。他也曾在黑暗中摸索,被迷茫和困惑死死纠缠,某些指令和语法结构,白天看了晚上忘,记了前头忘了后头,那种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最终拯救他的,是一个源自太极修炼的、听起来有些“土气”甚至“玄学”的笨办法——柔克刚,松生劲,静生慧。
他忘不了在宝钢工地简陋的集体宿舍里的一幕。
深夜,室友们早已鼾声如雷,窗外工地的探照灯光偶尔扫过窗棂。他却没有睡意,盘腿坐在自己的硬板床上,闭上眼,调整呼吸。白天在课堂上学到的编程知识、那些让他头疼的语法规则、老师的讲解片段,如同纷乱的碎片在脑海中飞舞。他强迫自己沉静下来,像练习太极站桩时那样,用意念引导气息下沉,放松每一寸紧绷的肌肉,让纷乱的思绪如同浑浊的水,慢慢沉淀、澄清。
呼——吸——呼——吸——
渐渐地,大脑进入一种奇特的空灵状态,极度松弛,极度宁静,思维却如同被清水洗过一般,变得异常清晰、灵动。这种感觉,就像练内功时感受到的“气感”,只不过此刻流淌的是“信息流”。
在这片静谧的“心湖”之中,白天的知识碎片开始自发地旋转、聚合。那些关于变量声明、循环结构、条件判断、矩阵存储的点点滴滴,不再是孤立的名词,它们之间看不见的逻辑丝线,在极静的心境下被一根根清晰地抽出来、理顺、编织成网。
“FOR循环嵌套……外层控制行,内层控制列……对,就像砌砖,一层一层往上走……”
“IF判断的逻辑分支……YES和NO就像十字路口的选择……”
“数组存储下标从1开始……一定要对齐……”
一个个关键点变得通透。
有时,就在眼皮沉重、意识即将滑入梦乡的边缘,一个关键的连接点或者一个巧妙的算法思路会如同流星般骤然点亮脑海!
他会猛地惊醒,顾不上寒冷,立刻翻身坐起,摸索着点亮床头那盏瓦数极低、光线昏黄的小台灯。在摇曳的灯影下,他抓起枕边的笔记本和铅笔(为了省钱,也为了黑暗中书写方便),凭借着记忆深处那瞬间的亮光,将那些稍纵即逝的灵感火花,歪歪扭扭地、潦草地记录下来。
无论多晚,无论多困。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整理那些“夜半笔记”,把潦草的灵感转化为更清晰的草稿或流程图。
笔记本上那些被翻得卷边的、画满奇怪符号和潦草代码的页面,无声地记录着这些深夜的鏖战。
这个过程,被他戏称为“意识流淬火”。反复的梳理、验证、记录,如同匠人千锤百炼,将知识的精髓一点点锻打进大脑的沟壑深处。
这种学习方法,带着浓厚的个人色彩和一丝江湖气息,与正规的课堂学习格格不入,甚至有些“上不了台面”。但它对考绿君子而言,却如同量身定制的钥匙,打开了那扇名为“编程逻辑”的沉重铁门。
“考绿君子?”
王大锤的声音把考绿君子从回忆里拉了回来。看着周围同学依旧充满求知欲和困惑的眼睛,考绿君子想了想,决定分享一点心得,但避开了“太极心法”的具体描述,怕被当成怪人。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他斟酌着词句,“可能就是……多琢磨吧。把那些指令啊、语法啊,想象成咱们工地的螺丝钉、扳手、图纸。它们怎么组合才能把活儿干好?晚上躺床上没事也琢磨琢磨,想着想着,说不定就通了。还有就是……别怕写,想到一点就记一点,别管字好不好看。”
这番朴实无华的话,让大伙儿若有所思。方法听起来简单,但那份持之以恒的“琢磨”劲,却不是谁都有的。
解决了课后的疑惑,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考绿君子胸腔里燃烧起来。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旱地里对着图纸和模型苦练了无数遍游泳动作的人,每一个划水、每一次换气的细节都烂熟于心,甚至能感觉到水流拂过皮肤的臆想。
现在,他无比渴望能真正跳入水中,去检验自己的所学是否有效,去感受代码在真实的计算机上运行的澎湃力量!知识和技术,未经实践的检验,永远是纸上谈兵。
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游泳的技巧,必须在泳池里扑腾,在江河湖海的实战中呛水、摸索,才能真正掌握水性;
战争的谋略,必须在枪林弹雨、硝烟弥漫的生死考验中,才能刻骨铭心;
一个武者,套路打得再虎虎生风,若从未经历实战的淬炼,那与广播体操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渴望听到TQ-16那庞大的机柜发出低沉的嗡鸣,看到控制台上指示灯明灭闪烁,感受纸带阅读机哗啦啦的声响,最终,打印机吐出那张承载着计算结果、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纸页!那将是理论与实践碰撞出的璀璨火花,是他跨越重重障碍后登上的第一座山峰!
然而,现实如同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下课后,他怀揣着激动和忐忑,找到了负责计算机教学的王钢骅老师,他1967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现在是计算杆系结构力学,计算机讲授老师。
“王老师,我想申请使用TQ-16计算机,运行一个自己编写的小程序,求解线性方程组。”考绿君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专业。
王老师抬起头,镜片后射出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眼神热切的工程师。“自己编写的程序?”他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什么程序?干什么用的?有指导老师签字吗?”
“就是课堂上贺琼教授布置的练习题,解二元一次方程组。我写好了,想实际操作验证一下。”考绿君子连忙解释,掏出那本字迹潦草的宝贝笔记本,翻到相关页:
“您看,这是程序。贺琼教授……呃,他没签字,但他知道我在研究这个。”他有点心虚,贺琼教授只是课堂上随口提了一句“可以交流”,未必会为这种事签字。
王老师接过笔记本,皱着眉眯着眼,艰难地辨认着那狂草般的字迹,半天没说话。考绿君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终于,王老师合上笔记本,递还给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程序先放一放。你知道上机流程和费用吗?”
考绿君子一愣,摇摇头。他满脑子都是代码和计算机,费用?他还真没细想过。
王老师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油印的、边缘已经卷曲的《TQ-16计算机使用管理规定》,推到考绿君子面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中间一行:
“上机费用:人民币150元/小时(含基本机时、打印纸、系统维护费)”
嗡!
考绿君子感觉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150元?!一个小时?!
这个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考绿君子当时月薪62.4元,那数字当时让他觉得踏实,像揣着块暖烘烘的馒头,能养活3个孩子。可现在,150元一小时?这简直是天文数字!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面只躺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加起来还不到十块钱。视网膜上的烙印烧得他眼睛发涩,呼吸都滞住了——一个月工资,还不够在计算机房待上半小时。
王老师那张油印纸还摊在桌上,卷曲的边缘像嘲笑的嘴角,考绿君子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满脑子的代码瞬间碎成了冰渣。贺琼教授那模棱两可的“交流”承诺,此刻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他得咬牙想办法,可出路在哪儿?宝钢的工地轰鸣声仿佛隔着墙钻进来,提醒他:这学习计算杆系结构力学,计算机攻关的第一步,竟然是被钱卡住了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