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重生 > 泥水与钢铁:宝钢地基上的20年 > 第50章 报名计算杆系结构力学1

第50章 报名计算杆系结构力学1(2/2)

目录

施工科负责现场施工的老刘,更是直截了当:“咱们是干啥的?SGS!施工单位!扛水泥焊钢筋爬脚手架!把活儿干漂亮了、干快了,这才是真本事!那是知识分子成堆的设计院才琢磨的玩意儿!考主任,您这不是……放着河水不洗船,偏要上旱地学游泳——找不着北嘛!”他摇着头,仿佛看着一个走入歧途的迷途羔羊。

甚至有人翻起了旧账。工会的老王头,一边慢条斯理地嘬着劣质茶叶末子,一边悠悠地揭开伤疤:“唉,前几年,宝钢刚开建那会儿,公司没少派人去学计算机。回来咋样?那宝贝疙瘩计算机,连个影儿都没见着!学的那点东西,风吹日晒的,早还给老师喽!白费力气,白搭钱!这教训,血淋淋呐!”他咂咂嘴,一脸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最有力的佐证来自调度室的李胖子,他消息向来灵通。他晃着油光光的脑袋,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嘿,你们知道RSY冶金建设公司那台王安电脑不?那可是正经美国货!宝贝似的请回来,花了多少外汇?结果呢?供在计算机的空调房子里头,落灰!谁会用?谁敢用?怕摸坏了!啧啧,那就是个摆着看的祖宗!学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有啥用?”他两手一摊,做了个“徒劳无功”的手势。

种种议论,汇成一股汹涌的、不容忽视的洪流,冲刷着“计算杆系结构力学”这几个字在考绿君子心中的重量。它们带着尖刺,带着冰碴,带着对“不务正业”的鄙夷和对“徒劳无功”的断言,将他围困。

就在这沸反盈天的议论漩涡中,党委书记宗楚恴走进了整顿办。一身半旧的蓝色涤卡中山装熨烫得一丝不苟,脚上的翻毛皮鞋沾着工地特有的黄泥。他推门进来时,仿佛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喧闹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他那双习惯了审视全局的眼睛,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稳稳地落在考绿君子脸上。目光沉甸甸的,没有表情。

“考绿君子同志,”宗书记的声音不高,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

“你,”他略作停顿,似乎在回忆那个拗口的名称,“要报名参加什么……‘计算机什么力学’?”他微微蹙眉,显然对这个简化了的、甚至带有某种误解意味的称呼感到不确定。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担忧、幸灾乐祸、等着看戏。

考绿君子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身体习惯性地绷直,像面对上级检阅的老兵。“报告书记,”他声音清晰地纠正,“是‘计算杆系结构力学’,宝钢指挥部举办的短期学习班。”

宗书记微微颔首,仿佛确认了这个名称,目光依旧锁定考绿君子,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有用吗?”三个字,简洁,直接,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考绿君子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长期形成的不服输的劲头和对那门知识的笃信,让他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有用!”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有用?”宗书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清晰的川字,眼神里的审视瞬间转为沉甸甸的压力,“有什么用?”追问紧随而至,步步紧逼。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考绿君子迎着那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口顶了回去:“没用,宝钢办什么学习班?!”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惊住了。坏了!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冰坨子。这不是私下讨论,这是在全整顿办的人面前!对面站着的不是普通同事,是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在公司里一言九鼎的一把手!这等于当众在说:您连宝钢指挥部办班的意义都怀疑吗?这是赤裸裸的顶撞!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努力让声音显得平和、恳切,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检讨意味:“我……我性子急,刚才说话欠考虑。我的意思是……”他飞快地组织着语言,“这门学问,我还没学,具体怎么应用,现在确实没法说得非常透彻。但我看通知和要求,它肯定有它的道理,有它的用武之地。等我学完了,掌握了,我一定向您详细汇报,怎么把它用在咱们的实际工作上,让您看到效果!”

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滑,冰凉冰凉。

宗楚恴的目光,在考绿君子脸上停留了几秒钟,那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古井。他没有立刻训斥,反而微微仰起头,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他以一种极其平稳、极其熟练、充满了不容置疑力量的语调,清晰地背诵道:

“当着群众还不觉悟的时候,我们要进攻,那是左倾冒险主义。群众不愿干的事,我们硬要领导他们去干,其结果必然失败。当着群众要求前进的时候,我们不前进,那是右倾机会主义。”(注:《毛泽东选集》第一卷,《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

一段尘封已久的毛主席语录,此刻被他念出来,带着历史的重量和现实的无形压力,重重地砸在考绿君子的心上,也砸在整个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宗书记的目光重新落回考绿君子脸上,那平静的语调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考绿君子同志,对于计算机这东西,现在,”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们基层没听到群众有这方面的强烈呼声。”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从公司管理层面看,目前也没有必须依靠它的紧迫需要。”第三根手指竖起,带着一种近乎铁律的冰冷:

“第三,最关键的是,我们手里根本没有计算机这个设备!不仅我们没有,整个二级公司都没有,连总公司和总指挥部都没有!”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考绿君子:“在这种情况下,你要去学那个什么‘计算杆系结构力学’,这难道是我们专业技术当前迫切需要解决的头等大事吗?我希望你——”

他的声音陡然抬高,带着严厉的警告,“既不要犯不顾现实条件的左的冒进错误!也不要陷入固步自封的右的保守泥潭!当前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是扎扎实实、心无旁骛地把企业整顿工作搞好!这才是大局!懂吗?”

考绿君子僵在原地。在他的记忆里,宗书记虽然一贯严肃,但对自己说话,从未如此不加掩饰地严厉过,更别说动用这种具有鲜明时代烙印的话语武器。文革早已结束,但那话语的锋芒与重量,却在此刻重现,带着一种窒息般的威压。办公室里针落可闻,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隐约传来。

他想开口,想再解释点什么关于未来趋势、关于技术储备的话,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还是紧紧闭上了。一股冰冷的疲惫感,混合着巨大的失落和无言的委屈,从脚底漫了上来,淹没了心头那点不甘的火星。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定调下,任何辩解都苍白得像一张废纸,只会惹来更严厉的批评。

一把手明确表态,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完了。考绿君子心里冰凉一片。这事儿,十有八九是黄了。

他缓缓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满泥浆的翻毛劳保鞋上,视线有些模糊。

为什么?别人报名参加个夜校、培训班,顺顺当当。轮到自己,想学点真正想学、也觉得有用的东西,怎么就平地起风波,成了众矢之的的无解难题?

难道就这样算了?那扇刚刚在眼前透出一丝光亮的知识的门,就这样被不容分说地关上了?那八个滚烫的字——“计算杆系结构力学”——就这样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十一月的寒风里?

巨大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泥浆,沉重地裹住了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得生疼。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石像,周围凝固的空气和无声的目光,是冰冷的囚笼。

日子在一种沉闷的、裹着浓重水汽的灰色中滑过。宝钢工地的喧嚣一如既往,但考绿君子心头那点火星,似乎被彻底浇灭了。他强迫自己把全部精力投入企业整顿那堆积如山、细致繁琐的工作里,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条目和数据,手指被纸张边缘划出细小的口子。

可思绪总会在某个瞬间溜号,飘向那个只存在于广播通知里的学习班。他只能更用力地磨那支旧钢笔的笔尖,仿佛要把那份不甘和失落也刻进纸里。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