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值不值企业整顿10（2/2）
宗楚恴一直没说话，指腹缓缓摩挲着搪瓷缸坑洼的边沿，眼神锐利如刀，审视着考绿君子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在掂量他这番急转弯是否真诚，还是在耍弄话术。考绿君子只觉得那道目光像烙铁似的烫在自己脸上，后颈的肌肉都绷紧了。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静默后，宗楚恴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重重的质疑：“是啊，‘四全一制’……全面质量管理（TQC）这块硬骨头都还没啃下来，连冶金部的脸面都丢尽了。现在又冒出来全面计划管理、全面劳资管理、全面财务管理……”他哼了一声，带着浓浓的不信任，“四面开花？齐头并进？考绿君子，你这是生怕工地不够乱，要给我点把更大的火？添乱也不是这么个添法！”
压力重新凝聚，但不再是之前的禁区雷区，回到了具体工作的层面。考绿君子暗自松了一口气，知道最凶险的一关暂时熬过去了。他挺直腰板，迎上宗楚恴审视的目光，抛出一个关键问题，声音沉稳有力：
“咱们SGS推行TQC，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的，主责牵头部门是哪个？”
“质量检查科啊！这还用问？”宗楚恴皱着眉，仿佛在回答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没错，文件上是这么定的。”考绿君子点点头，随即话锋陡转，语气变得犀利，“可是，您仔细想想！质量检查科，它凭什么？它有什么本事去调度、协调其他那些跟它平起平坐的衙门？”
他一口气报出长长一串名字，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宗楚恴心头：“计划科、施工科、调度室、技术科、劳资科、供应科、安全科、教育科、党委办公室、经理办公室、宣传科、干部科、组织部、纪监委、行政科、保卫科、工会、团委、机械科、加工厂……”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直视宗楚恴，“还有前方一线的四个工程队！全公司那三千多号员工！这么大的摊子，这么宽的盘子！”
考绿君子猛地向前探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声音陡然拔高，一连串诘问如同连珠炮般炸响：
“质量检查科，它有没有这个统筹这么大的摊子，这么宽的盘子全局的格局？它有没有这个调度几十个平级单位、协调几千号人的能量？它懂计划编排的精髓吗？懂施工组织的门道吗？懂劳资定额的奥妙吗？懂财务成本控制的关窍吗？它手里，有没有任何一样实实在在能调动人、调配资源的硬家伙？有没有能让别人乖乖听话的尚方宝剑？有没有孙悟空的金箍棒？”
他猛地直起身，斩钉截铁地给出结论，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
“没有！统统没有！它就是一个孤零零的‘检查’科！站在这个位置上，让它牵头搞TQC？那不是让一个刚学会扎马步的新兵蛋子去指挥一个军团打仗吗？先天不足！瘸着一条腿，怎么跑？”他的声音在闷热的板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宗楚恴沉默了。他不再摩挲搪瓷缸，而是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考绿君子的诘问，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潜意识里一直存在却未曾深究的困境。他拧着浓眉，目光沉沉地落在桌面上某份摊开的文件标题上——“关于深入推进全面质量管理（TQC）工作的指导意见”，那几个黑体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和苍白。
半晌，宗楚恴才从喉咙深处挤出话语，语调平淡，却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与探寻：“嗯……听你这么一说，倒像是……有点道理。那你来说说，全面质量管理TQC这玩意儿，它的根本，究竟在哪儿？”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考绿君子脸上。
考绿君子敏锐地捕捉到那丝松动，心头一振——时机已至！宗楚恴的防线裂开了一道缝隙，必须即刻把握！他毫不犹豫，果断抛出那深思熟虑的核心观点，语气斩钉截铁，再次祭出宗楚恴最为看重的武器——“思想”：
“是不是真心实意、扎扎实实地搞全面质量管理TQC，不看别的，首先就得看这个——”他伸出食指，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思想！脑子里有没有这根弦！脑子里这根弦绷的紧不紧，绷紧了，拧对了，行动才不会走样！”考绿君子说。
“思想？”宗楚恴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这正是他最熟悉、最看重也最自信的战场。“嗯，有点意思了。全面质量管理（TQC）看什么思想？你具体说说看。”他的语气明显带上了浓厚的兴趣，方才的质疑和焦躁被一种专注的探究欲取代。
火候到了！考绿君子精神大振，知道最关键的临门一脚就在此刻。他深吸一口气，胸膛挺起，声音洪亮清晰，如同在宣读一份不容置疑的纲领：
“宗楚恴，全面质量管理（TQC）的指导思想，千头万绪，但核心可以提炼成五个金刚钻！”他伸出五指，逐一屈下，话语掷地有声：
“第一，是三全的思想——全员参与、全面覆盖、全过程管理！不是质量检查科一家的事，是整个SJY冶，整个SGS从上到下，从公司领导到门卫，从经理到工人，从图纸到螺丝钉，从原料进场到冶金工厂建成交工，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第二，是为用户服务的思想！用户是衣食父母！质量好不好，用户说了算！不是我们自己在家里闭门造车、自吹自擂！就我们目前施工来看，下道工序就是上道工序的用户。”
“第三，是以预防为主的思想！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那是庸医！要把问题消灭在萌芽状态，防患于未然！”
“第四，是一切用数据说话的思想！感觉、大概、差不多？统统靠边站！质量好不好，要拿实实在在的检测数据、统计报表来说话！靠事实，不靠拍脑袋！”
“第五，是按科学PDCA循环办事的思想！即：计划（Pn）—执行（Do）—检查（Check）—处理（Act）！一圈一圈螺旋上升，持续改进，如环无端，永无止境！”
他屈下最后一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盯着宗楚恴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强烈的煽动性和不容置疑的力度：“简单说，就是十二个字：三全、服务、预防、数据、PDCA！这就是全面质量管理（TQC）的灵魂！这就是它的指导思想！”
看到宗楚恴听得极为专注，眉头时而紧锁思索，时而微微舒展，考绿君子知道火候到了最旺处！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桌面，声音如同淬火的钢刃，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
“光有这些思想，原则写在文件上、贴在墙头上，没用！喊破嗓子，不如甩开膀子！要想真正把全面质量管理（TQC）搞上去，让它在咱们SGS这片钢铁丛林里扎下根、开出花、结出果，关键就在于——”他猛地一顿，目光如电，“我们有没有本事，把这套指导思想，不是当成口号，而是把它淬炼成、锻打进每一位职工骨子里的‘工作价值观’！让他们觉得，按这‘三全、服务、预防、数据、PDCA’来干活，就是天经地义！就是本分！就是光荣！就是值得拼尽全力去做的‘价值’所在！”
考绿君子的声音在闷热的板房里激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所有无形的壁垒上。窗外，一台巨型进口挖掘机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铲斗狠狠啃噬着大地，仿佛在为这番话做着最有力的注脚。
宗楚恴猛地直起了腰！那双布满血丝、惯常沉稳甚至略带疲惫的眼睛，此刻如同被投入火炭的寒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一种混合着惊异、兴奋和巨大探索欲的光芒在他瞳孔深处跳跃、燃烧。他下意识地一拍桌面，“啪”的一声脆响！
“这和我们以往的思想政治工作路子……”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亢奋，“确实有点不同！有点意思！有点技术性的味道在里面！”
他身体前倾，隔着桌子，目光如炬般死死锁定考绿君子，那眼神像饥饿的猛兽盯住了猎物，又像亟待点火的炮捻子，“快！你说说，怎么个转化法？怎么把这套‘思想’，变成他们骨子里认同的‘价值’？具体怎么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