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务虚会企业整顿8(2/2)
她搓着手,有些语无伦次,“反正,领导指哪儿我打哪儿!组织叫咋干,我就咋干!绝不含糊!”他朴实的表态引来几声善意的轻笑,稍稍缓解了紧绷的气氛。
宗楚恴脸上没什么笑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转向程乔贞:“程主任,你主持前期工作,总公司检查组提的问题,按刚才某些同志的说法,也是‘子虚乌有’?或者只是‘彼此彼此’?”
程乔贞主任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怨气。她抬眼,目光在对面一直沉默记录的考绿君子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像是在说“看看你搞的这‘走出去’的好办法,效果如何?”
然后才转向宗书记,声音带着点无奈和推脱:“宗书记,检查组指出的问题,客观存在。我这个前阶段工作负责人,有责任,能力不够,做得不够好,这我检讨。
您看,现在整顿办也加强了力量,新鲜血液补充进来了,”她朝考绿君子那边示意了一下,“往后怎么整改,新思路,新办法,还得靠考工他们这些生力军出主意、拿办法、挑担子!我这老朽,配合执行就是了!”一番话,责任撇得干净,软钉子却丢了过去——你考绿君子不是要“走出去”学新招吗?招呢?拿出来啊!
全场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考绿君子身上。会议室里只剩下电扇机械的嘎吱声,和他自己骤然清晰的心跳声。
考绿君子感觉到脸颊有些发烫,喉咙也有些发干,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几分,连视线都因纷乱的思绪而微微失焦。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自己有些空白的思绪,那气息吸入肺腑却并未带来预期的平静。
一周多的奔波见闻,像一场信息的风暴席卷了他——各种先进的管理图表、流程、制度,首钢那严谨到近乎苛刻的岗位责任制细则,邯钢那层层分解、压力传导的成本倒逼控制法……无数新鲜的、带着冲击力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彼此交织又相互排斥,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出口,汇聚成一个能指引方向的理解。
然而此刻,它们却显得如此杂乱无章,像一堆散乱的拼图块,急切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清晰的轮廓,更像一股湍急却找不到河道的激流,在他意识深处横冲直撞,只留下了一片喧嚣的茫然。
“宗书记,”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带着迟疑,“说实话……我一直在基层搞技术,管理这块也是刚接触不久。这次‘走出去’,短短一周,跑了那么多地方,信息量……太大了。”考绿君子努力斟酌着词句,生怕表达不清,“确实是大开眼界,有点……眼花缭乱的感觉。脑子里塞满了东西,各种模式、图表、数据、说法……可是,具体到我们SJY冶SGS的问题,怎么对症下药?怎么落地转化?哪些是花架子,哪些是真金子?哪些能直接拿来用,哪些需要本地化改造?”
考绿君子抬起手,有些苦恼地揉了揉额角,“千头万绪,真有点……一团乱麻,一时半刻,实在理不出个清晰的条理来。感觉……还没想透彻。”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宗书记,恳切地说:“宗书记,您看……能不能给我点时间?让我再好好梳理梳理?把吸收的东西,和我们SGS实际存在的痛点难点,真正对应融合起来?这样总结出来的东西,可能更有价值,也更……实用?”
他知道这要求有些突兀,但此刻脑子里确实混沌一片,强要他讲,只能是浮于表面的泛泛而谈,那才是真正的浪费和敷衍。
“没时间了!”宗楚恴眉头倏地锁紧,声音里那一丝刻意维持的和蔼瞬间褪尽,像骤然冷却的烙铁。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攫住考绿君子,那眼神里透出的不是疑问,而是一种近乎严厉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压迫。
“时间不等人!总公司催得紧!整顿工作要见实效!火烧眉毛了,你还想着慢工出细活?”宗楚恴猛地转向程乔贞,“程主任!明天我的日程?”
程乔贞立刻翻开工作手册,语速平直地报道:“明天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半,听取土建一队、机电队的整顿工作进展汇报。下午两点半,您要去总公司参加党委书记联席会,主题就是企业整顿阶段性进展成果交流。”
“汇报会全部取消!”宗书记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那不容更改的语气像一把冰冷的榔头,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重重一跳。他猛地转回头,视线再次盯在考绿君子脸上,那张原本还算平和的脸此刻已罩上了一层薄霜,眼神锋利得能刮下人的一层皮来。
“考绿君子同志,”他的声音低沉、缓慢,一字一顿,仿佛带着冰碴子,“明天上午——八点整——你到我办公室来。单独汇报!”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狠狠钉进考绿君子的耳朵里。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到了冰点。空气凝固了,连那台老旧的电扇似乎都在一瞬间卡壳,发出一个短暂而刺耳的“嘎”声,随后才继续艰难地、更响亮地嘎吱转动起来。
宗楚恴不再看任何人,霍然起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搪瓷缸,面无表情地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咣当一声,门被带上,那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
会议室里剩下的众人,仿佛凝固的雕像,僵硬了几秒后,才像解冻般开始有了细微的动作,收拾东西,低声咳嗽,眼神却都微妙地、或明或暗地瞟向依旧坐在原位、脸色有些发白的考绿君子。
程中桂慢悠悠地收拾着自己的钢笔和本子,踱步到考绿君子旁边时,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弧度。他没说话,只是用口型对着考绿君子,极其清晰地、无声地吐出四个字:“自——求——多——福!”那眼神里的戏谑和隔岸观火,像针一样刺人。
邯礼军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真实的忧虑,他重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无奈:“唉!考工啊考工!你这……你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宗书记那脾气……唉!刚才随便对付两句场面话不就过去了?非要较这个真儿干嘛?这下好了……”他摇着头,也转身走了出去,那背影都透着一种“你摊上大事儿了”的沉重。
考绿君子独自坐在位子上,指尖冰凉。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窗外的蝉鸣声不知何时又变得异常喧嚣起来,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是如同无数根尖锐的钢针,疯狂地、持续地扎进他的鼓膜!那声音撕扯着他的神经,盖过了窗外工地打桩机沉闷的夯击声。
他茫然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一周的见闻心得,字迹潦草纷乱,如同他此刻的心绪。邯臻匠主任沉稳的声音、才椽工副经理雷厉风行的身影,在混乱的思绪中一闪而过,却更凸显出此刻孤立无援的彻骨冰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窒息感和一丝荒谬的委屈——他不过是想把事情做好,想真正梳理出点有价值的东西,这怎么就成了“捅马蜂窝”?就成了不识抬举?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有电扇不知疲倦地嘎吱着,像一个蹒跚而固执的老者。考绿君子猛地合上笔记本,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扑进来,打在脸上,带着一股灼人的力量。远处,宝钢工地的塔吊像钢铁巨人般矗立在蒸腾的地气里,缓缓移动着巨臂,吊装着沉重的构件,那是共和国钢铁脊梁的雏形,沉重而坚定。
明天上午八点……宗书记的办公室……单独汇报……考绿君子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炙烤眼皮的微痛,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钢铁轰鸣。一股混杂着茫然、压力、隐隐愤怒和绝不愿就此认输的倔强,在心底深处无声地翻腾、凝聚。
窗台上,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瘦蜻蜓,正顽强地迎着灼热的气流,一次次向着那高远的苍穹奋力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