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工作2队11(2/2)
“神了!神了!真好了!不痛了!一点都不痛了!”黎垚侗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激动地转动着脖子,双手无意识地拍打着自己肩膀后背,脸上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考队长!你那手一按上来,我就觉得一股热流……不不不,像是气!一股气咻地一下就从头顶冲到脚后跟!浑身发麻!最后那一下……咔嚓!天灵盖都通了!舒服!太舒坦了!”
办公室瞬间炸开了锅。
“黎主席,真没事了?”李干事凑上前,一脸惊奇,“刚才那‘咔嚓’一声,我们都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黎垚侗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动作协调自然,“就是那一响!浑身一震,枷锁全没了!考队长,您这是真人不露相啊!气功!绝对是真的气功!”
考绿君子面上平静,连忙解释:“黎主席,没那么玄乎。您这多半是落枕后没处理好,关节小错位,筋给拧住了。刚才只是给您正了回来。不过,”他语气严肃起来,“这只是暂时缓解。您还得注意休息,避免再受凉受力,最好……还是抽空去医院骨科复查一下,拍个片子确认稳妥。”
“好好好!听您的!都听您的!”黎垚侗一迭声应着,脸上是劫后余生般的灿烂笑容,紧紧握住考绿君子的手上下摇晃,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救命之恩!考队长,您是我黎垚侗的恩人!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那股亲热劲儿,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举手之劳,黎主席言重了。”考绿君子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感受到对方手心滚烫的温度和残留的颤抖。这“举手之劳”背后隐藏的风险,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目光掠过黎垚侗兴奋的脸,望向窗外。
窗外,尘土在四月的阳光下飞扬。二队工棚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号子声和金属撞击的铿锵节奏。那是他的战场,刚刚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却又在工会这堵看不见的“危墙”下埋着隐患。黎垚侗这突如其来的“病”和因“病”而生的友谊,像一道意外的裂隙,透进了一丝消融寒冰的可能微光。
然而,黎亭桧那张沉在水面下的脸,依旧模糊不清。
“考队长?考队长?”黎垚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中午别走了!就在咱们工会午餐,我请您!必须请您!”
考绿君子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黎主席刚松快些,还是多休息。队里还有点技术方案要赶,下次,下次一定叨扰。”他婉拒了热情的挽留,告辞出来。
工会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将里面的惊叹和热闹隔绝。走廊里光线有些暗。考绿君子独自走着,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按压筋肉骨节时那种独特的韧性质感——那是生命结构最真实细微的动荡与复位。
他想起杨开光师父在江岸区那间弥漫着艾草和膏药气息的中西联合诊所里的话:“接骨容易,接人难哪。”师父的手稳如泰山,眼神却总是悲悯地看着人间百态。
走出工会办公室,炽热的阳光兜头浇下。远处,二队承建的原料转运站巨大的钢结构骨架已经巍然耸立,在蓝天下勾勒出硬朗的线条,脚手架上蚂蚁般的工人身影正奋力向上攀爬。羊书田在地面挥动着红色小旗指挥协调的身影清晰可见;成烨材书记戴着安全帽,正和一个班组长对着图纸比划;呼广岩抱着一摞表格匆匆走过……
“考队!”劳资员呼广岩眼尖,远远看见他就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声音压低了却透着兴奋,“刚接到经理办电话!咱们二队……超额完成公司要求的各项指标了!邯主任说,季度生产锦旗,铁定是咱们的了!”他喘了口气,又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补充道:“您是没看见,刚才汪榫蔺那脸,拉得比马脸还长!他动员来的那几个‘铁杆’,散会后围着成书记打听您治好了黎副主席的事呢,风向有点变了嘿!”
正说着,腰间挂满钥匙串、走路叮当响的调度羊书田也晃悠过来,咧着嘴,用力拍了拍考绿君子的肩膀:“老考!行啊!闷声干大事!这下咸鱼彻底翻了身,还顺带在工会那头砸了个响炮!黎垚侗那老小子,刚才打电话过来,把你夸得跟华佗再世似的!”他挤挤眼,“老小子人缘广,他这张嘴一开,嘿嘿……”
成烨材书记也走了过来,手中卷着一份文件,沉稳的脸上带着赞许的笑意:“考队长,这一局,打得漂亮。技术过硬,人心也得拢。黎垚侗副主席那边……是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根子还在上头那位身上。汪榫蔺……不足惧。”
考绿君子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些共同奋战、刚刚打了一场漂亮仗的战友们脸上洋溢的振奋。二队浴火重生的这份荣耀,是所有人用汗水、智慧和对“八五九”目标坚如磐石的信念浇筑出来的。黎垚侗的意外插曲,只能算是一阵吹散了眼前些许迷雾的风。真正的“危墙”——工会主席黎亭桧那里淤积的误会,依然沉重地矗立着,沉默而危险。
“考队!考队长!”经理办公室主任邯臻匠那辨识度极高的洪亮嗓门穿透工地的喧嚣,由远及近。他迈着欢快的步子走来,神采奕奕,手里还挥舞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恭喜恭喜!大喜事啊考队!”邯臻匠冲到跟前,一把抓住考绿君子的手,用力晃着,“宗书记刚看过最新的生产报表!点名表扬了你们二队!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是你们这样炼成的!”他喘了口气,语气熟稔中带着点调侃,压低声音:“不过,考队长啊,您可别忘了咱们当初的约定!宗书记亲自交待的任务——二队的翻身仗是怎么打的?得好好总结!经验在哪?教训又在哪?这份沉甸甸的总结报告,您可还欠着我呢!”
考绿君子看着邯臻匠那张热情洋溢又带着点“债主”意味的脸,想起当初在宗书记视察现场,自己那句“三个月后见分晓”的承诺,不由得失笑。他反手握住邯臻匠的手,用力摇了摇:“邯大主任交代的任务,我哪敢怠慢?报告,已经在肚子里打草稿了。”他抬眼,望向那片刚刚打下坚实基础的转运站工地,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钢钉,字字清晰:“等这季度的最后一块混凝土养护期一过,强度达标了,自然奉上。现在,还欠火候。”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邯臻匠哈哈大笑,满意地拍着考绿君子的背,“那我就等着拜读你的‘钢筋混凝土浇筑法’了!”
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夕阳开始西沉,将巨大的塔吊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考绿君子独自走向二队工区办公室。板房墙壁被晒得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力。工地上的喧嚣渐渐沉落,只余下压路机单调的碾压声和远处江轮悠长的汽笛。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简陋的木桌上,摊着未完成的图纸和一叠厚厚的生产日志。他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本磨得卷边的《结构力学》。黎垚侗摆脱疼痛时那狂喜的眼神,邯臻匠爽朗的笑声,还有黎亭桧那张始终隐在迷雾后的脸……如同施工现场散乱的构件,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
工作是什么?是动词,是动词驱动的名词结果。是评估那堵名为“黎亭桧”的危墙,是寻找墙体最脆弱也最关键的应力点,是准备好足够的“钢筋”去加固,或者,在最坏的情况下,做好爆破拆除重铸的准备。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并非逃避,而是彻底解决危墙本身。“做工作”,就是这评估、加固、重塑的过程本身。这不仅关乎他个人的职业前程,更关乎二队这四百多号人的饭碗、心血,关乎“八五九”蓝图能否在这片滚烫的冲积平原上真正落地生根。
远处,最后一抹晚霞如燃烧的钢水泼洒在天际,映照着宝钢建设工地这片沸腾的钢铁丛林。无数身影仍在暮色中奔忙,焊枪喷射的蓝色火焰如同倔强的星辰次第点亮。机器的轰鸣是这片土地永不停歇的心跳。
考绿君子深吸一口气,带着钢铁与尘土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
他翻开生产日志,拿起笔,在等待混凝土最终凝固强度的日子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如同机器运转的节奏,坚定而沉稳。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考绿君子微微皱眉,放下手中的笔,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陌生的声音:“考队长,黎亭桧想见你。”考绿君子心中一凛,他知道,与这堵“危墙”的正面交锋终于要来了。
放下电话,考绿君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他走出办公室,看着远处依旧忙碌的工地,心中涌起一股坚定的信念。他知道,接下来的会面充满了未知和挑战,但他已做好了准备。
考绿君子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黎亭桧的办公室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个坚毅的轮廓。他的眼神中透露出自信和从容,仿佛已经预见了这场交锋的结果。当他推开那扇门,一场决定二队命运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
黎亭桧笑容满面地迎上前,连声解释:“误会,误会。黎垚侗的汇报我都知道了,你的做法完全正确。” 黎主席双手紧握考绿君子的手:“宗书记也批评了我们工会活动安排欠妥,我们已经采取措施积极改进,希望能得到您们的理解……”
考绿君子一时怔住了:怎么回事?自己本是特意来负荆请罪的,怎么局面反而颠倒过来?原以为一场关乎二队命运的较量即将硝烟弥漫,怎么“较量”尚未开始就已结束?
考绿君子见好就收顺势借坡下驴:感谢黎主席!是我工作疏忽,事先未能向您请示汇报。感谢黎主席的理解和对二队工作的鼎力支持。谢谢!再次感谢黎主席!
后事如何,请看《第36章 总结_2队_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