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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质询2队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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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4月,徐管乒在SGS二队宝钢质询会上向考绿君子开炮:“队长,你搞资产阶级路线那一套!”

四月的上海,裹挟着长江口特有的咸湿水汽,沉沉压在宝钢建设工地上空。SGS生活基地那座会议室里,夜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泥浆。两盏悬挂的白炽灯被浑浊的烟气托着,勉强撕开昏黄的光圈,将一张张涨红、激动或冷眼旁观的面孔映得鬼影幢幢。劣质烟草的辣味、汗液的酸腐气息、拧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绳索,死死勒在每个与会者的脖子上。窗外工地上,打桩机那沉重的撞击声,咚…咚…咚…,隔着薄薄的铁皮墙壁传来,每一次都像钝器敲在紧绷的神经末梢,震得桌上几个搪瓷缸里的水不断晃动,杯壁上剥落的蓝漆图案在水纹里扭曲变形。

会议桌对面,徐管乒像一尊被骤然点燃的火炮,“腾”地站了起来。他年轻,骨架宽大,一身洗得发白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藏青色长衫紧绷着结实的肌肉,脸颊因激动泛起亢奋的潮红。“考队长!”他声音又尖又硬,像淬过火的钢针,猛地刺破沉闷,“你搞的那一套,不就是彻头彻尾的‘管、卡、压’吗?跟过去那些管人的把戏有什么区别?”

这三个字——“管”、“卡”、“压”——如同带着血腥味的烙铁,狠狠烫在八十年代初刚刚抚平伤痕的记忆上。会议室里霎时静了一瞬,连窗外那不知疲倦的打桩声似乎也滞涩了一下。无数道目光,惊愕的、愤怒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瞬间钉子般聚焦到会议桌另一端的主角身上——考绿君子,二队施工技术队长。

考绿君子端坐着,后背挺得笔直,像扎根在风暴中心的青松。他身上那件半旧的藏蓝工作服虽然沾满工地尘土,仍然一丝不苟,领口紧扣,与周围工人们敞怀的工装形成鲜明分野。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搁在桌面上的左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泛出用力过度的青白。桌下,右脚尖下意识地将解放鞋鞋尖,往水泥地上碾了碾,仿佛要将某种涌动的情绪死死按住。他眼皮低垂,视线落在面前摊开的硬壳笔记本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工整的施工日志笔记,字迹有力却不张扬,像他这个人一样,内蕴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秩序感。空气里弥漫的烟味和汗味似乎成了有形的压力,沉甸甸挤压着他的胸腔。

短暂的死寂被工会副主席黎垚侗打破。他坐在主位偏侧,是个身材适中的中年人,脸上常挂着一种调解矛盾的和煦笑容,此刻这笑容显得有些勉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试图稳住场面:“刚才这位发言的是……?”

坐在工会副主席黎垚侗一侧的工会干事汪榫蔺立刻探出身子,接口道:“黎主席,他叫徐管乒,外号孔乙己,是我们二队年轻有文化的工人的工会代表,骨干积极分子。” 汪榫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清晰,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既冷却了温度,又激起了新的漩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似乎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目光飞快地掠过徐管乒涨红的脸,又落回考绿君子身上,像是猎人欣赏着亲手布置的陷阱里猎物的挣扎。

黎垚侗转向徐管乒,语调保持着官方的平稳:“徐管乒同志,啊,孔乙己,你说的情况,能不能具体点?举举例子?”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例子?哈!”孔乙己像是得到了冲锋的号令,猛地一拍桌子,搪瓷缸“哐当”一跳,“多的是!就拿安全帽说事!上班忘戴安全帽,哪怕只差一步到门口了,硬是不让进现场!规矩比天大?我们工人的手脚不是手脚?”

孔乙己语速很快,唾沫星子溅在桌面上,“再说砌墙!黎主席你是懂行的,我师父是南方人,几十年砌墙都用提刀灰,活儿做得又快又漂亮!干的好好的,到了考队长这儿,嘿,不合他那套‘操作规程’!好家伙,全得返工!白干不算,奖金还给你扣得死死的!”

孔乙己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眼睛死死瞪着考绿君子,“这还不是‘管卡压’?这是不是故意刁难我们工人阶级?!”

孔乙己是徐管乒自己给自己起的绰号,他不仅称呼自己为孔乙己,而且在日常生活中也处处模仿孔乙己的言行举止。下班后,他身着长袍,满身孔乙己的装束,满口之乎者也,一副自诩为饱学之士的模样。他不仅善于辩论,而且在武力方面也表现得颇为自信,实际上他并没有真正的武功,只是一名瓦工,拥有一身强健的肌肉和荒气蛮力而已;与人发生争执时,他会将长衫往腰间一掖,一副霸气,倒也颇有几分古代侠客的风范。在SGS公司里,他也算得上是一个小有名号的人物。

话音未落,孔乙己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藏青色长衫的向腰间掖了掖,猛地站来,像一颗炮弹炸进了火药桶。一身瓦工练就的腱子肉几乎要将那件半旧的长衫撑裂,脸上却偏偏挂着一副悲天悯人、饱读诗书的表情,此刻这表情被强烈的愤慨取代,扭曲得有些滑稽。

“更令人发指!”孔乙己的声音又尖又厉,带着戏曲念白般的夸张韵律,直冲屋顶,“工会!工会乃我等工人兄弟之家!摄影学习班,堂堂正正!往昔吾辈参与其中,乃天经地义!队长、工长,无不踊跃参加!”他手臂夸张地挥舞着,长衫宽大的袖口带起一阵风,手指几乎戳到考绿君子脸上,“而今,考队长甫一上任,乾坤倒悬!竟悍然下令,禁止吾等参与摄影班之雅事!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乎!”他唾沫横飞,脸膛因激动而涨得紫红,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猛地向前踏了一大步,厚重的千层底布鞋嚓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长衫下摆被他一撩,胡乱塞进腰间那条油腻的布腰带里,露出一截同样壮实的腰身,这动作让他瞬间从“酸儒”变回了工地的狠角色。“尤有甚者!”他嘶吼道,唾沫星子如同细密的雨点,“凡敢去摄影班者,一律克扣工资!考队长,你一介副职,何来泼天狗胆,竟敢对队长,内工长,施工组长,之指手画脚?置上下尊卑于何地?!更遑论,吾内工长前去学习,乃为工人文化事业发光发热,汝有何权力扣其血汗之钱?汝眼中,可还有工会?可还有工人阶级之根本利益?!”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般呼呼作响,一手拍着自己的胸膛,发出“嘭嘭”的闷响,试图平息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气。“子曰,‘必也正名乎’!汝之行径,名不正言不顺!”他嘶喊着,引经据典,却带着一种绝望的控诉,“汝这般作为,比那资本家犹有过之而无不及!其心可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考绿君子,燃烧着混杂着屈辱、愤怒和被侵犯的火焰。

“孔乙己,冷静点,慢慢说,有理不在声高嘛!”黎垚侗提高了音量,试图安抚这头暴怒的“雄狮”,眉头紧紧皱起,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指控搅得有些慌乱。

孔乙己深吸一口气,手掌依旧按在起伏的胸口,力道大得像是要压住那颗狂跳的心脏。他环视一圈几乎被点燃的会场,努力想挤出一点他惯常那种“斯文”的假笑,嘴角抽搐了几下却失败了。“好…好!”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怪异的颤音,“吾便长话短说,不耽误诸位宝贵时间畅所欲言!”那句“畅所欲言”被他咬得格外重,充满了讽刺意味。他猛地一挥手,“诸位若尚有高论,吾稍后补遗便是!”

这压抑后的爆发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孔乙己的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就像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炸裂开来。

“考队长!你给我们工人说说清楚!你为啥总跟我们过不去?我们刨你家祖坟了?!”一个粗壮的钢筋工站起身,黝黑的脸膛写满怨愤,拳头攥得嘎嘣响。

“就是!考队长!内工长凭啥扣工资?他参加的是工会组织的正经活动!你扣钱的依据是啥?拿出来给我们瞧瞧!我看你比旧社会东家还狠!”旁边立刻有人高声附和,脖子上的青筋鼓胀。

“提刀灰怎么了?我爹、我爷,砌了一辈子墙,用的都是提刀灰!房子塌了吗?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不合‘鬼范’(规范)、不合‘鬼城’(规程)?就成了不合飘诊(标准)?你倒是说出个道道来!”一个老瓦工气得胡子直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怒火和不解。他操着浓重的方言,“规范”、“规程”、“标准”被他故意念得怪腔怪调,引来一片附和和嗤笑。

“考队长,你搞的这一套,是姓‘社’还是姓‘资’?你得亮亮旗号!”一个略显阴柔的知识分子模样的声音响起,带着诛心的质问。

“考队长,你技术上有一手,管理上有一套,我们认!可你那套是什么权威?是资产阶级反动权威!”另一个声音立刻跟上,将技术问题直接上升到了路线斗争的高度。

狂风暴雨般的质问劈头盖脸砸来,每一个字都裹着浓烈的怒火和敌意,像无数块冰冷坚硬的石头,密集地砸向考绿君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脊背上瞬间渗出的冷汗浸湿了布料,带来一阵冰凉的粘腻。一股强烈的、带着血腥味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狂跳,几乎要撕裂理智的堤坝。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前倾,双手下意识地撑住桌面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像白骨一样凸起,就要站起来——

一只带着薄茧、温热干燥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地按在了他的右臂上。是坐在他旁边的二队党总支书记成烨材。成书记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笑意,但镜片后的眼神却异常沉稳坚定,像磐石压住了惊涛。

成烨材微微侧过头,凑近考绿君子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到:“考绿君子,考队长,沉住气。别急,别急。先把炮弹都接下来,看清楚火力点。等大家把‘炮弹’都打光了,你再一门一门地还击,也不迟。” 他的手在考绿君子紧绷的手臂上又轻轻按了按,传递着一种老练的镇定。“冲动是魔鬼,口子一开,就不好收了。” 他又用极低的声音补了一句,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对面群情激愤的人群和工会干事汪榫蔺那张看似平静却暗藏锋芒的脸。

考绿君子绷紧的肌肉在成书记沉稳的按压下,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松弛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带着烟味、汗味和铁锈味的浑浊空气涌入肺腑,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冷却感。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咚…咚…咚…节奏稳定得像远处打桩机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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