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调查2队2(2/2)
这番话,字字稳妥,句句周全,堪称应对上级质询的教科书范本。
成烨材听完,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他死死盯着考绿君子那张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脸,眼神里最初那团急怒的火焰,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嗤嗤作响,迅速熄灭、冷却、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失望和浓重的警惕。
这些话……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了!前期党总支开了多少次研讨会?多少次下发文件?哪一次不是信心满满、措辞激昂?可结果呢?问题依旧如千年冻土般纹丝不动!眼前这个考绿君子,话说得比唱戏还好听,“职责”、“竭尽全力”、“党总支领导”……可实实在在的东西呢?一个能打开局面的清晰思路?一个能砸碎僵局的狠招?一个立竿见影的行动?连影子都没有!
这腔调,这做派,活脱脱一个只想推责卸担、左右逢源的官场油子!把烫手的山芋又原封不动、不着痕迹地扔回给了党总支!
一股被愚弄的耻辱感和更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窜上成烨材的心头。他强迫自己咽下翻涌的怒火,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浓重煤烟和凛冽寒气的空气,努力让语调放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沙哑:
“考队长!”他双手猛地撑在桌沿上,身体大幅度前倾,试图用自己的焦灼去点燃对面这潭死水,“时间!时间真的不等人了!一秒都耽误不起!每一分钟都是命!党总支的工作,我做书记的,责无旁贷!我在这里向你保证!”他目光灼灼,几乎要将自己的决心和背负的压力通过视线强行灌进对方体内,“只要你能拿出办法!只要能改变二队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把工程进度给我搞上去!不管是什么办法,不管涉及到谁,党总支绝对给你撑腰!就是你最硬的后盾!全力支持!毫无保留!”
考绿君子注视着眼前这张脸。因连日焦虑和熬夜而深陷的眼窝,紧绷的下颌线,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份沉重的急迫是真实的。成烨材肩上那无形的“政治责任”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考绿君子看得明明白白。
然而,就在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他脑海中那幅关于二队症结的蓝图正在急速勾勒成形。那些隐藏在冰冷数据背后、潜藏于工人群众埋怨和抱怨的怨声之中、交织在干部们讳莫如深表情下的关键脉络,那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硬骨头”——观念的枷锁如同冻土般坚硬;小小权力的把持如同饿狼护食;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如同层层绞杀的藤蔓;还有那点可笑又可悲、却绝对触碰不得的“面子”……这些,此刻如何能摊开在桌面上讲?
这绝非一个单纯的技术难题,甚至不完全是一个管理失效的问题。这是一座需要巧劲去撬动的冰山,需要等待一个能瞬间瓦解其内部结构的微小裂隙。现在摊牌?只会打草惊蛇,让本就固化的局面陷入更深的泥潭。
“成书记,”考绿君子终于开口,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克制的、近乎安抚的微笑,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依旧如同古井寒潭,波澜不惊,“您放心。我,考绿君子,绝不会让您失望。”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令人无法质疑的沉稳力量。
然而,这话听在成烨材耳中,却空洞得像一句刷在墙上的褪色标语。他眼中刚刚因恳切承诺而燃起的一丝微弱火苗,倏地熄灭,被更冰冷的失望和疑虑彻底淹没。又是空话!毫无实质的保证!他强撑起的那股军人般的挺拔姿态,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间垮塌了一分。肩头松垂下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被现实狠狠撞倒的茫然。
“……好!好!我等着!”成烨材从牙缝里生生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冰碴摩擦。他深深地、用一种混合着失望、不解甚至是一丝被欺骗的愤怒的眼神,最后看了考绿君子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不清、打了死结的乱麻。他猛地直起腰,不再多说半个字,豁然转身,带起一股冷风,卷动着桌子上的图纸哗啦作响。砰——!门被带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寒风,也隔绝了书记那沉重如铅、仿佛瞬间老了几岁的背影。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连角落里老姜那种混不吝的神色也凝固了。炉膛里那点暗红的火苗似乎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火气,更加黯淡萎靡下去,几乎熄灭。
考绿君子脸上的那丝安抚性的微笑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冻结成一片磐石般的冷硬。他并未因书记沉重的离去而感到丝毫松懈,反而俯下身,动作一丝不苟地将散落在地的那几张被拍落的报表一一拾起。纸页边缘沾上了地上的黑泥和不知谁踩踏的污迹。他伸出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用力而又细致地捻掉那些污痕。
他也很急。急得心肺仿佛都被窗外肆虐的酷寒冻成了冰坨。二队这潭死水的症结,他像一个在绝对黑暗中摸索图纸的建筑师,指尖一点点抚过冰冷坚硬的线条,那狰狞的轮廓已在脑中清晰浮现:
人员调配的僵化,如同齿轮被铁锈死死咬合;
设备维护的敷衍,如同战士任由手中的钢枪在鞘中锈蚀;
工序衔接的混乱,如同战场上传令官被斩断了喉咙;
更有那深入骨髓、冻僵了所有人行动力的消极怠工——这些表象之下,是更为坚固厚重的冰盖!
冰盖之下,涌动着汹涌致命的暗流:
某些人抱残守缺的顽固观念,是千年冻土;
某些人死死攥住手中那点蝇头小利,如同饿狼护食,寸步不让;
某些人盘根错节、织就的互相荫蔽的关系网络,是窒息生机的藤蔓;
某些人那点可怜的“面子”,触碰一下便是引火烧身!
效率?在这张由人性弱点、利益纠葛和顽固惰性交织而成的无形巨网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效率的崩坏,必将带来进度的迟滞、质量的滑坡、安全的隐患、成本的失控……如同一串被精准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冷酷地指向那个唯一的终点——失控的“八五九”!那将不仅是工程的失败,更是压垮所有人的耻辱柱。
他走到唯一一扇蒙着厚厚冰花的窗边。窗外,天地混沌一片,灰蒙蒙的铅云沉重地压在滩涂之上。寒风依旧在不眠不休地嘶吼着,疯狂撞击着工棚单薄的墙壁。远处,巨大的塔吊如同凝固在时光里的铁色巨人,僵硬的钢铁臂膀无力地指向阴沉的天穹。混凝土浇注面上覆盖的草帘在狂风中无助地翻卷、撕裂,像垂死挣扎的蝴蝶残破的翅膀。
必须等待。像最老练的猎人,在风雪中屏住呼吸。
等待一个契机,一个破绽,一个能让他这蓄势已久、沉重千钧的一击,精准楔入冰层最脆弱、最致命缝隙的瞬间!这一击,必须石破天惊,必须瞬间瓦解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冻结核心!这个切入点,不能宣之于口,只能存在于谋定而后动的心念电转之间,存在于对人心最幽微处的洞察和瞬息万变的局势把握之中。它锋利、致命,却也带着巨大的反噬风险。
桌上的笔记本微微摊开着,上面潦草记录着调查研究收集的碎片。他拿起那支红蓝铅笔,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字句,最终落在一处。那是角落里老姜嗤笑时,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低声嘟囔的一句抱怨:“……狗屁设备,搅拌机轴承三天两头卡死,老谢头儿光顾着给他小舅子倒腾……,堂而皇之的脱岗……” 这些混杂在嘈杂的讥讽里,像一颗不起眼的沙子。
铅笔尖悬停在记录这句话的空白处边缘,微微颤抖。冰封的湖面下,暗流开始涌动。转机……那丝微弱却真实的气息,似乎悄然渗入了这凝固的寒气里。它是什么?在哪里?
突然——一道灵光如冰锥刺破迷雾!那个抱怨,不正暴露了系统问题的命门?铅笔尖狠狠戳下,在空白处划出一道猩红的标记,仿佛猎人的箭矢离弦。寒意瞬间沸腾,化作滚烫的决断。脚步声在走廊外响起,越来越近,他却纹丝不动,只将笔记本啪地合上,指节因握紧而发白。转机已至,暗流汹涌成滔天巨浪,只待那致命一击撕开冰封的表象!
后事如何,请看下一节《第27章 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