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约稿TI4M8（2/2）

后续的流程，在一种近乎敷衍的、心照不宣的气氛中草草结束。再无人对考绿君子的论文提出任何实质性的质疑或所谓的“宝贵意见”。先前那些锋芒毕露的批判，此刻都沉默地缩回了锐利的爪牙。会议很快落下帷幕。专家们收拾笔记本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匆忙，彼此间的低声交谈也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谨慎和心不在焉。

考绿君子最后一个走出烟雾弥漫的会议室，站在灯光稍显昏暗的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相对清冷的空气。肺部那点因烟雾和压抑带来的滞涩感被冲淡了许多。走廊尽头，依稀可见王科尚清癯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考绿君子攥紧了手里那张写着投稿格式的纸条，纸张坚韧的质感透过手指传来，清晰而可靠。先前被批得体无完肤的稿纸安静地躺在帆布包里，上面那些刺目的红杠仿佛也失去了当初狰狞的威力，变得模糊不清。一种极其复杂的滋味在胸腔里翻涌、激荡——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是沉冤得雪般的巨大轻松，更是被真正识货的伯乐点中后，那股难以遏制的、带着锋芒的扬眉吐气！

……

回到上海，生活很快被熟悉的工地喧嚣和案头图纸淹没。

上海的冬日阴冷潮湿，晾晒的衣服总也干不透，空气里弥漫着煤球炉子的烟火气和饭菜的油腻香。那份在京西宾馆燃起的激情，在日复一日的钢筋水泥、计划报表中，似乎也渐渐沉淀下来，偶尔想起，更像一个短暂而明亮的梦境。

日历翻到12月19日，阴沉的天空飘着冰冷的雨丝。下班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气和室内暖意扑面而来。爱人从厨房探出头：“先生，有你的信！北京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步走到桌前，果然躺着一封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落款是那个令人心头一热的地址：北京学院路冶金工业部冶金建筑研究总院，《冶金建筑编辑部》。信封很扎实，透着正式公文特有的分量感。

急切地拆开，里面滑出两张用订书钉钉在一起的、印着红头字迹的便笺纸。熟悉的单位名称下，盖着鲜红的、方方正正的编辑部公章。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几行油印的蓝黑色字迹：

冶金建筑编辑部便函

施宇第156号

考绿君子同志：

在十一月召开的“全国统筹法施工经验交流会”上，曾请你撰写关于“网络计划实际执行过程中进度、人工、材料、资金、信息，的管理”一文，希望你能在十二月底以前寄给我们，以便在明年作中心位刊用，务情你在百忙中按期给我们寄来。

致礼！

《治金建筑编箱部》公章

1981年12月9日

复信时请注明本信编号

编辑部地址：北京学院路冶金工业部建筑研究总院内

第二封信函紧随其后：

冶金建筑编辑部便函

施字第159号

考绿君子同志：

来稿收到，准备在明年二季度发表。“ T . I .4M计划模型”及“直径12米高架元锥浓缩池工程计划表”二图请用硫酸纸描的底图寄来，谢谢。

致礼！

《冶金建筑编箱部》

1981年12月17日

复信时请注明本信编号

编辑部地址：北京学院路冶金工业部建筑研究总院内

薄薄的纸张捏在指尖，却带着沉甸甸的承诺和责任。两封信，两个日期，9号催稿，17号确认收到文稿并索要硫酸纸底图！编辑部动作之迅捷，效率之高，远超预料。特别是第二封信，那“准备在明年二季度发表”几个字，像一道强光，瞬间驱散了上海冬日所有的阴霾！

目光下意识地在落款处停留。没有那个熟悉的名字。两封信的署名，都只有冷冰冰的编辑部称谓和那颗鲜红的公章。一丝极其轻微、难以捕捉的异样感，如同水面下细微的波纹，极快地掠过心头。那位在京西宾馆冬夜里为我带来巨大转折的伯乐王科尚主任呢？这样具体的催稿和技术要求，难道不是应该由他亲自跟进吗？亦或，这本就是编辑部常态化的流程？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瞬间便被巨大的欣喜和紧迫感淹没。

王主任那天夜里的话语清晰地回响在耳边：“时间上可能会有些赶……后续我们编辑部会安排专人尽快与你联系跟进细节。”是的，这应该就是他所指的“专人联系”！编辑部的流程向来如此，主任亲自约稿，具体落实由编辑执行，再正常不过了。况且，信中明确写着“准备发表”，这铁一般的认可，难道还不够分量吗？

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我立刻行动起来，像一名接到军令的战士。找出那份早已修改誊写完毕的最终文稿，字字句句再次确认。至于那两张关键的图纸——“T.I.4M计划模型流程图”和“直径12米高架圆锥浓缩池工程计划表”，更是重中之重。它们是我的TI4M统筹法在具体工程实例上的直观体现，是理论落地生根的证明。我找出保存完好的原始硫酸纸底图，小心翼翼地铺在绘图板上。窗外夜色沉沉，屋里只有一盏明亮的台灯陪伴。我俯下身，屏住呼吸，用最细的鸭嘴笔蘸上绘图墨水，沿着原有的精密线条，一丝不苟地重新描绘、加深。笔尖划过坚韧透明的硫酸纸，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每一个节点，每一根线条，都都承载着我的全部心血和对这项技术的坚定信念。

笔尖下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放大，仿佛每一道弧线都在诉说着TI4M统筹法的精妙逻辑。我全神贯注，汗水悄然浸湿了额角，却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窗外，星光已悄然褪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图纸上的线条逐渐加深、清晰，如同我心中那份被点燃的使命感：

它们不仅是工程实例的铁证，更是向工程界宣告理论落地的无声战书。反复校对着流程图的每个交叉点，我甚至能听到王主任那夜沉稳的叮嘱在耳畔回响，催促着我将这份完美无瑕的成果准时交付。

终于，在最后一笔勾勒完毕时，我轻轻吹干墨迹，指尖抚过光滑的硫酸纸表面，确认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最苛刻的审视。

我如约按时寄上稿件和硫酸纸描的底图。

不久就收到 网络计划实际执行过程中进度、人工、材料、资金、信息，的管理——TI4M统筹法 的清样，校对无误，寄回《冶金建筑编箱部》。

至此，约稿工作完成。

后附：《网络计划在实际执行过程中进度、信息、人工、材料、机具、资金的管理——TI4M统筹法》刊登在《冶金建筑》1982.5 期，并收到《冶金建筑编箱部》寄来的赠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