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答辩TI4M7(1/2)
答辩惊雷
京西宾馆的大礼堂,肃穆得如同匍匐的巨兽。1981年11月初的寒气,被厚重窗帘和深色帷幔牢牢挡在外面,却丝丝缕缕从与会者紧绷的神经里渗出来。
主席台上铺着墨绿丝绒的长桌后,端坐一排神情凝重的领导与学界泰斗。
台下,近两百个座位黑压压坐满了人,几乎清一色的深蓝、灰黑中山装,偶有军装点缀其间,空气沉闷滞重,唯有劣质烟草和旧书纸张混合的气味在头顶浑浊的空气中缓慢盘旋。
墙壁高处悬挂的“全国统筹法施工经验交流会”红底白字横幅,像一道凝固的血痕。一丝微不可察的铁锈气息,混着新刷油漆的刺鼻味道,无声地压迫着每一个人的呼吸——这里曾是风暴的中心,历史的回音从未真正散去。
“考工”坐在靠近过道的后排硬木椅子上,能清晰感觉到掌根下积年累月沁入木纹的油腻和冰凉。他下意识挺直腰背,让自己僵硬的中山装领口不那么磨蹭颈后的皮肤。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湿滑一片。他用力攥拳,指甲嵌入掌心,试图用那点尖锐的疼痛压住喉咙口翻涌的干涩。抬眼望去,前排密密麻麻的后脑勺,如同沉默的礁石,主席台上那些模糊的面孔,是遥不可及的灯塔还是审视的礁石?他深呼吸,鼻腔里充斥着礼堂特有的尘埃与陈旧织物的气味,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地撞击着耳膜。
“嘶哑嗡鸣,突兀地刺破了礼堂的压抑,“请SJY冶金建设公司SGS工程公司代表,考绿君子工程师,介绍‘TI4M统筹法施工应用实践’。大家欢迎。”
掌声稀疏、克制,带着程式化的敷衍。考工站起身,腿脚似乎有些发麻。他每一步都踏在厚重地毯上,却像踩着虚空,走向那灯光炽烈的焦点。主席台刺目的碘钨灯烤得他额角迅速渗出细汗。他下意识地摸向裤兜,想掏手帕——一个极其私密的习惯,指尖却触碰到了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几乎被汗水浸润的报告纸。他强行收手,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灯光灼人。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各位领导,专家,前辈,同志们。我汇报的题目是:《TI4M统筹法在大型工业项目施工组织中的应用实践——以武钢1700工程为例》。”
开场白还算平稳。他摊开讲稿,指尖微微颤抖。PPT?那是科幻小说里的东西(那时还不知道PPT是何物)。文字是唯一的武器,图表是简陋的手绘草图投影在大幕布上。他开始讲述TI4M的核心——时间协调(Ti)、信息驱动(Inforation)、材料精细化管理(Material)、人力精算(Manpower)。每一个字母的解释,都力求准确清晰,每一个概念,都力图扎根于武钢1700那个庞大喧嚣的工地现场。他讲起如何用统筹法梳理如同乱麻的工序,如何用信息卡片替代混乱的口头指令,如何在材料进场高峰期的巨大压力下挤出关键路径的空间……语调逐渐平稳,逻辑链条在汗水的浸润下逐步清晰。台下,前排几位白发老者听得专注,不时微微颔首,笔尖在纸上沙沙记录。这让考工绷紧的心弦稍稍松弛,仿佛在冰封的河流下,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流。
“好,汇报完毕。请各位领导、专家批评指正。”最后一字落下,考工后退半步,脊背再次挺直,目光迎向台下那片未知的海洋。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短暂的寂静如同一张绷紧的弓弦。主持人沉稳的声音响起:“请各位专家提问。”
几乎是话音刚落,靠近前排贵宾席的一位清瘦专家便举起了手。主持人立刻示意:“请研究所贵襄韵研究员提问。”
贵襄韵站起身,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径直穿透麦克风上方的空气,锁定了考绿君子。她没有寒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学术特有的冷峻:“考工程师,感谢你的报告。我的问题是,”她微微一顿,每个音节都敲在考工紧绷的神经上,“你报告中介绍的TI4M统筹法核心思想及其应用流程,是源自你个人在实际工程中的经验提炼,还是总结前人的成果?请明确。”他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微光,接着问,“另外,除了武钢1700这个案例,能否阐述一个更具普遍性、更能体现你‘创新实践’的、完全由你主导的具体工程实例?其原始计划资料是否具备公开验证的可行性?”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空气骤然凝固。前排几位先前颔首的老专家,此刻也微微前倾身体,眼神里增添了审视的意味。角落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装、一直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的中年男人,此刻也缓缓抬起了头,目光沉沉,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冷汗瞬间顺着考工的脊沟蜿蜒而下,布料紧贴皮肤的感觉异常鲜明。保密协议!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击中大脑。他喉咙发紧,强行压下剧烈的波动。TI4M的诞生,根植于攀枝花基地那个代号“2号信箱”的核心保密工程,是无数个日夜呕心沥血的结果,是绝密档案袋里封存的图纸和数据!武钢1700是公开的、安全的挡箭牌,但绝非TI4M的真正母体。他能说吗?一个字都不能!保密手册和主管保密工作的领导严厉的眼神和那句“不该说的,半个字也漏不得”的警告犹在耳边,正无声地盯着他,目光安静而锐利,像黑暗中绷紧的弦。
考工的心几乎跳出胸膛。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异常清晰地传递出去:“贵教授,感谢您的提问!TI4M统筹法本身,就是在解决具体工程问题中形成的,它就是一个完整、系统的实际工程案例!”他挺直背脊,目光迎向贵襄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它并非空想,而是实践的直接产物。”
考绿君子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决,“至于更深入的细节和原始资料,”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一字一顿,清晰得如同在冰面上凿刻,“武钢1700工程作为应用实例,已在报告中尽可能阐述。但涉及具体单位的工程案例,未经授权,不能透露更多技术细节。这是管理要求,也是责任所在。抱歉!”他微微欠身,随即又立刻补充,语气真诚恳切,“贵教授若对技术本身有兴趣,非常欢迎会后私下交流讨论,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巧妙地用坦荡包裹住了无法言说的内核。
贵襄韵锐利的目光在考工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要穿透那层坚定的外壳。考工清晰地感觉到额角一滴汗珠滑落鬓角,沿着颌骨向下淌去的冰凉轨迹。会场鸦雀无声,只有几道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锋。
终于,贵襄韵脸上紧绷的线条缓缓松动了一丝。她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坐了下去。那姿态,是顶尖学者沉默的认可,虽未完全释疑,却给予了一个宝贵的台阶。考工心头那块千钧巨石这才轰然落地,后背衬衫湿冷的黏腻感清晰地传来。他暗暗吁出一口滚烫的长气,几乎耗尽力气。
主持人似乎也松了口气:“请清华大学鲁乾教授提问。”
“鲁乾”二字透过麦克风传来,考工脑子里“嗡”的一声!《水浒传》里那个阴险狡诈、陷害林冲的陆谦形象瞬间跳了出来!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脸色瞬间煞白,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看向主席台侧方的签到席,目光慌乱地搜寻那个名字。不是“陆谦”,是“鲁乾”!签到簿上工整的墨迹瞬间驱散了脑海中的魍魉。冷汗再次涌出,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荒谬感袭来,指尖冰凉,幸好他扶着讲台边缘,才没失态。
“考工程师!”
一个洪亮、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将考工从短暂的虚脱感中拉回现实。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穿着藏青色毛料中山装的老人已站在前排中央位置。鲁乾教授年过花甲,头发银白而浓密,脸庞方正,双目炯炯有神,开阖之间射出迫人的光芒。他双手撑在身前的椅背上,姿态仿佛执掌生杀大权的将军,没有任何客套,单刀直入,声如洪钟,震得麦克风都嗡嗡作响:“您论文第三部分第二节,开篇即说‘信息(Inforation)是TI4M的灵魂驱动’,请问,你在这里使用的‘信息’一词,其具体内涵和外延,指向的是什么?你到底在谈论什么?”
问题如同淬火的钢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而来!关于信息论的争论,在学界本就壁垒分明!考工的心脏再次被攥紧,几乎窒息。他下意识看向前排角落,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丰癸轩,那位曾在无数个深夜与他讨论信息本质、给予他关键点拨的挚友兼师长。丰癸轩正凝望着他,微微颔首,眼神里是无声的鼓励与镇定。
考工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避开鲁乾那利剑般的目光,转向台下更广阔的空间,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背诵的流畅,却又饱含思索的重量:“感谢鲁教授提问!信息(Inforation)一词,正如您所关注,是TI4M的核心基石之一。”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脑海中那些滚烫的讨论,“当代信息论奠基人香农(Shannon)在1948年的经典论文中定义:‘信息是用来消除随机不定性的东西’。这一论述,我认为点中了要害。”他清晰地说出“Shannon”这个名字,“当然,‘信息’这个概念,内涵与外延极其广阔,学界理解各异。”
他话锋一转,语速加快,试图构建理解的桥梁:“在我们传统语境里,‘消息’一词内涵极其丰富。‘消’,有消散、溶解之意;‘息’,是呼吸,是生命之气;‘信’,则是真实、可靠、信用。古人云‘消息盈虚’、‘通风报信’,都蕴含动态流通和真实传递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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