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北京TI4M5（2/2）
考绿君子走到他身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几株光秃秃的杨树在寒风中摇曳。“交流从来就不只有一种声音，丰队长。技术之外，还有立场、利益、面子或思维的惯性。”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们得习惯。”
“习惯被人戳脊梁骨？”
“不，”考绿君子转过头，目光落在丰癸轩因愤怒而绷紧的脸上，眼神异常锐利，“习惯在任何环境下，证明我们做的事是对的。用他们的规则，讲我们的道理。”
下午的会议主题转向技术研讨与前瞻。“通用网络图在复杂工程中的集成应用”报告结束后，主持人宣布进入自由提问与交流环节。
短暂的沉寂过后，一个身影沉稳地走向了主席台侧面的发言席。那人穿着笔挺的深灰色毛呢中山装，身形精瘦，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稳。胸前代表证的挂绳上，清晰显示着——这可是权威的重量级人物。考绿君子感觉有点眼熟，啊，对了，是在电视中，那个向冶金部部长质询的……。
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各位专家，各位代表，刚才的发言很精彩，通用网络图的集成潜力确实巨大。”他微微颔首，做了个肯定的姿态，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是，技术的引进和应用，尤其是在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项目建设中，绝不能脱离我们的国情，更不能忽略我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他的语调逐渐拔高，带着一种凛然的质问意味。
“今天在座，有宝钢建设工程指挥部所属单位的同志吧？”他目光如炬，如同两柄实质的投枪，精准地、毫不掩饰地刺向会场后方那个早已被无数视线聚焦的角落！
轰！一瞬间，整个会场如同被投入沸油的冷水，炸开了锅。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惊愕、好奇、幸灾乐祸、还有掩饰不住的探究，数百道目光化作实质的压力，沉重地砸在考绿君子，丰癸轩和章勇宁身上和脸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更强的力量，他提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子弹，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射向全场：
“我有个问题，想请宝钢来的同志正面回答：宝钢工程，大规模引进日本的管理模式和技术体系，包括你们在施工计划中大量采用的所谓先进的统筹方法！这算什么？”他猛地一拍发言席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麦克风一阵嗡鸣，“这算不算对我们自己工程技术人员能力的否定？算不算对宝贵外汇资源的浪费？更严肃地说——”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镜片反射着刺眼的顶灯光芒，声音陡然拔至顶峰，掷地有声地砸向全场：
“这算不算对‘自力更生’精神的背叛？！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崇洋媚外？！请宝钢的同志，当着全国同行的面，给我们一个明确的交代！”
“哗——！”
巨大的声浪几乎掀翻屋顶！惊愕的抽气声、压抑的议论声、难以置信的质疑声瞬间爆开！整个礼堂像是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熔炉，灼热的气浪挟裹着无形的压力，翻滚着涌向后方那个角落。所有的目光，此刻已不再是审视或好奇，而是彻底变成了烧红的探针和沉重的枷锁，牢牢钉死在脸色已然煞白的章勇宁，丰癸轩和依旧挺直脊背的考绿君子身上！
“操他……”章勇宁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轰然炸开！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那些一路积压的屈辱、愤懑、被轻视的怒火，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被这最后一句诛心之问彻底引爆！他双目赤红，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上身剧烈前倾，右臂肌肉贲张，握紧的铁拳带着全身的力量就要狠狠砸向面前的椅背！他要怒吼，他要撕碎这污蔑的嘴脸！
就在那拳头即将落下、喉咙里的咆哮即将冲破束缚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骨节分明、稳定得不可思议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而有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章勇宁狂怒之下拼尽全力的一挣竟未能撼动分毫！那只手冰凉，掌心却有薄茧，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力量。
章勇宁猛地扭头，撞进考绿君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沉静温和，而是凝聚成一种近乎冷酷的锐利，像淬火的寒冰，又像深不见底的漩涡。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没有丝毫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命令的绝对冷静和警告——冷静！坐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章勇宁胸口剧烈起伏，喘息粗重如同拉动的风箱，太阳穴突突直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瞪着考绿君子，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屈辱和狂怒的火焰，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烧成灰烬。那只被扣住的手腕，肌肉因极度用力而颤抖着。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喧嚣、议论、甚至呼吸声，都在章勇宁暴起又被强行按下的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三个身影上，像等待审判的最终降临。前排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张着嘴，被这剑拔弩张的一幕震慑住。
他站在发言席后，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目光毫不掩饰地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冰冷，静静等待着。空气像是被冻结的胶水，沉重得令人窒息。
“呼……”章勇宁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口浊气，那腥甜的热血味几乎冲到喉咙口。他死死盯着考绿君子那双如同深渊般不可测的眼睛，在那绝对冷静的压制下，狂怒的火焰终于被强行压回了熔炉深处，只剩下屈辱的余烬在四肢百骸熊熊燃烧。他像一尊被强行钉在原地的石像，浑身僵硬地、极其迟缓地，重新坐回了冰冷的硬木椅子上。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紧绷欲裂的肌肉，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烙铁，灼烧着他的后背。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的会场里被无限放大。
就在这时，考绿君子动了。
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聚焦下，他缓缓地、极其平稳地站起身。没有一丝慌乱，没有半点激愤。他甚至还微微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前襟，动作从容不迫。
他没有走向发言席，只是站在自己的座位旁，面对着主席台的方向，也面对着整个会场无声的审判场。他的声音透过方才的喧嚣余烬，异常清晰地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送入每个参会代表的耳朵膜：
“这位专家的问题，非常好，非常严肃，直指核心。”
会场里落针可闻。没有人想到宝钢的人竟然真的会站起来回应，更没想到回应会如此平静开场。
考绿君子微微侧身，打开了那个一直放在扶手旁、被磨得有些发亮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他拿出几张折叠整齐、绘制着精密蓝图的图纸，又取出一个厚厚的手写笔记本。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宝钢工程，引进国际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这是事实。”他展开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的箭头、节点、代号和英文日文标注清晰可见，正是宝钢工程施工统筹网络图。他将其举高，让前排的代表能大致看清。“我们从不讳言学习。学习，是为了更好前行。”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前排几张明显带着抵触的脸孔，尤其是那位专家，然后落到自己手中的笔记本上。
“但是，”他翻开笔记本，纸张哗啦轻响，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优化标记和重新绘制的网络结构图，字迹工整严谨得像印刷体，“我们从未停止思考：如何做得更好？如何让它更符合我们的实际？”
他将笔记本也举了起来，让上面那些精心演算的痕迹暴露……。
他平静展开图纸：“我们引进技术，却用统筹法推演出了更优解——提前工期三个月，降低成本百分之九点八。”
“各位质疑和批评的‘引进方法’，经我们改进已超越原版。”
……
花洛庚突然拄拐在大会秘书长的陪同下现身：“让我看看，宝钢的算法。”
后事如何，且看《第22章 发表_TI4M_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