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修改（2/2）
“考工，”藤田一郎的声音再次穿透翻译，直接在会议室里响起。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冷的扳手在敲击钢板。“关于解体坑侧壁——”他身体微微前倾，鹰隼般的目光穿透缭绕的蓝灰色烟雾，牢牢钉在考工脸上，仿佛要看穿他大脑里的每一个神经元，“在承受320吨满负荷铁水冲击并伴随强震动工况下，你所提出的这种……‘新型复合配筋布局’——”
他刻意加重了“新型”和“复合”两个词的发音，尾音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其抗疲劳强度的核心计算依据，究竟是什么？”藤田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砸落，“我们新日铁采用的，是经过全球无数高炉工程验证的经典配筋模式！稳定！可靠！是钢铁构筑物的骨骼！而你——”
他猛地用指关节叩击桌面，发出“咚”一声闷响，震得桌上茶水轻颤。
“——你的改动，依据何在？！难道仅仅是你个人异想天开的草图？！”
轰——！
无形的冲击波在会议室炸开。所有中方人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技术羊科长藏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抠进掌心。老陈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渡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佐藤则面无表情，眼神却如探照灯般锁定考工。
空气死寂。只有藤田雪茄燃烧的细微“滋滋”声，和他目光中那毫不退让的、代表工业帝国权威的压迫感。
焦点，汇聚于一点！
考工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如同实质的针，刺在皮肤上。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的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钢渣上煎熬。就在藤田眼中不耐即将化为实质的轻蔑时——
考工动了。
他没有去看藤田，也没有看咄咄逼人的渡边。他缓缓地、极其稳定地，从随身带来的磨得发亮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照片。
那不是普通的彩照，而是在昏暗厂房里用闪光灯拍下的黑白照片，带着强烈的颗粒感和现场的真实冲击力！
照片被考工“啪”地一声，拍在巨大的投影幕布旁边、专门用来展示的磁性白板上！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照片上，是武钢一米七工程某个巨型设备基础的实景！粗壮如水桶的钢筋混凝土侧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钢筋！那布局方式，并非日方所谓的“经典模式”，而是——
赫然与考工图纸上设计的“新型复合配筋布局”，如同一母同胞！
更震撼的是，照片里巨大的钢筋骨架正在浇筑混凝土，旁边清晰地标注着施工日期——1978年！ 而且，照片角落里，几个戴着安全帽的身影正在进行超声波探伤检测！
下一秒，考工又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赫然印着《武钢一米七工程 XX 设备基础关键结构抗冲击疲劳强度检测报告（1979-1981）》！
“藤田总代表，”考工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一种磨砺过的钢铁般的质感，穿透了烟雾，直抵会议桌的每一个角落。“您问我依据何在？”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刀的弧度，手指重重地点在照片上那清晰可见的配筋结构上。
“这就是依据！”
“武钢一米七工程，热轧、冷轧、连铸和硅钢，承受的是来自新日铁和西德高速轧机的、远超320吨的瞬时冲击荷载！运行三年！日夜不休！震动烈度远超宝钢混铁车工况！”
他猛地翻开那份检测报告，手指划过一行行至关重要的数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灼人的锐气：
“连续三年！高强度冲击疲劳检测！主体结构钢筋应力变化曲线——完美符合设计预期！无一根主筋屈服！无一处宏观裂缝！疲劳强度裕度——高达1.8倍设计值！”
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刃，猛地扫向藤田，再扫过脸色骤变的渡边：
“这，不是我的异想天开！这是在中国土地上，用千万吨钢铁轧制的轰鸣和时间的铁砧，反复锤炼验证过的——中国结构方案！”
哗——！
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中方人员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激动！杨科长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老陈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照片和报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技术打脸！精准！致命！用对方最无法反驳的“成功案例”和“实测铁证”！
藤田夹着雪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眯起眼，死死盯着那张黑白照片和报告，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伪造的痕迹——但那照片的沧桑感、报告上武钢和检测机构的鲜红印章，都像烧红的烙铁般真实滚烫！
渡边的脸色，则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他精心准备的“理论炮火”，在对方甩出的、来自本国更大工程的实弹面前，哑火了！他嘴唇翕动，似乎想反驳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那引以为傲的“经典模式”，在对方甩出的、已经成功运行承受更严酷工况三年的实证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绝对的碾压！
用对方无法否认的“铁的事实”，彻底粉碎其技术优越感！
考工站在那片死寂与震惊交织的风暴眼中，脊梁挺得笔直。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但那无声的、由钢铁铸就的证据所带来的冲击力，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刚才那沉如山岳的压力，此刻仿佛化作了无形的烈焰，在他眼底熊熊燃烧，照亮了属于中国工程师的、科学严肃与认真的尊严与光芒！
会议室的空气，彻底逆转！天平，正在倾斜！
……
经过三轮谈判，日方现场专家组终于由藤田一郎签署同意，并将我们的设计修改意见（修改方案图纸和计算书）电传上报日本东京新日铁本部，请求总部批复。
日本的工作效率还是挺快的，3天后，日本东京本部电传回复：同意中方对日本混铁车解体坑设计修改的意见。
至此，设计修改完成，顺利投入施工。
人生最精彩的不是实现目标的瞬间，而是坚持解决问题目标的过程。
……
该工程按时竣工投产，经国家验收，获全优工程质量奖。后经过生产实践的检验质量也是杠杠的，那是后话。
……
上班在公司大门口，遇见宗楚恴书记。
宗书记：“早上好！”
“书记，早上好！”我恭敬地回答。
“等会儿，到我办公室来。”
“好！” 我心里扑腾，书记找我，我又犯什么事了？是不是和最近对日方混铁车解体坑设计修改的议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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